蓝光乍现。
像一滴重墨砸进清水。
光晕顺着李承渊的手指,瞬间没入那块千斤重的花岗岩。
李世民倒抽了一口冷气。
靴底在青石板上摩擦,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李靖瞪大眼睛,手死死按着横刀的刀柄。骨节绷得发青。
两人死死盯着那块石头。
灰白色的花岗岩表面,泛起一层诡异的涟漪。
像水波。又像烧红的铁块在褪色。
石头的颗粒感在融化。
坚硬冰冷的石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温润。
颜色变了。
灰白退去。深沉的暗金色从石头内部透出来。
细密的纤维纹理,像活物一样在原本平滑的石面上生长、蔓延。
带着一层水波一样的金色光泽。
前后不过三次呼吸的功夫。
一块沉重、冰冷的花岗岩。
彻彻底底,变成了一块巨大的暗金色木头。
李承渊收回手。
甩了甩指尖的蓝光残影。
他抬起脚,用草鞋的鞋底随意地踹了那块“石头”一脚。
“梆。”
一声清脆的闷响。
没有石头撞击的沉闷回音。
那是实打实的、顶级硬木发出的声音。
甚至还带着一丝木材特有的木胶震颤感。
李世民僵住了。
他张着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下。
几步跨上前。
伸出双手,死死贴在那块暗金色的木头表面。
没有石头的冰冷。
触手温润。木纹的肌理清晰地印在掌心。
一股极淡的、只有顶级金丝楠木才有的幽香,钻进他的鼻腔。
大唐天子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引以为傲的常识,再一次被按在地上狠狠碾碎。
石头变成了木头。
点石成金的传说,他只在方士骗人的竹简上看过。
现在。活生生发生在他眼皮底下。
李世民猛地转头。
看着李承渊。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李承渊没理他。
他打了个哈欠。转身走向假山群。
“这块太小。雕个木鹰还凑合,造个城门不够用。”
他一边走,一边抬起右手。
食指上的蓝光再次亮起。比刚才更刺眼。
他像在菜市场挑白菜。
一路走,一路点。
指尖擦过半人高的太湖石。
蓝光闪过。太湖石瞬间变成一块极品黄花梨。
点过用来铺路的大青石。
青石变色,化作一整块黑檀。
李承渊走到假山最中央。
那里有一块从终南山运来的、重达万斤的巨型峰石。
他一巴掌拍在峰石底座上。
蓝光如瀑布般倾泻。
万斤巨石轰然一震。
颜色从灰黑转为紫红。
木纹像血管一样爬满整座假山。
浓郁的紫檀香气,瞬间盖过了院子里的泥土味。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隐太子府邸的整个后院假山群。
全变了。
石头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如山的极品金丝楠、紫檀、黄花梨。
随便拿出一块,都能在长安城换一座三进的大宅子。
现在,像破烂一样堆在后院里。
李世民双腿发软。
他扶着那块万斤重的紫檀假山。手抖得像筛糠。
大唐国库加起来,都没这一个院子的木头值钱。
李靖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将眼神呆滞,嘴里喃喃自语。
“点石成木……兵法……全他娘的是废纸……”
李承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转过身,看着戴胄。
户部尚书还趴在月亮门外,下巴上的血已经结痂。
整个人像被雷劈了,张着嘴流口水。
“喂。老头。”
李承渊走过去,踢了踢戴胄的官靴。
“回去拿车拉。要多少拉多少。”
他指着满院子的极品木材。
“别说造几只木鹰。你就算把整个长安城的城墙都换成金丝楠木,这后院的石头也够你用的。”
李承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崔家不是喜欢买木头吗?”
他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让他们留着盖棺材吧。”
……
长安城东。清河崔氏别院。
大堂里烧着四个银丝炭盆。暖和得像春天。
名贵的波斯地毯铺满地面。
崔家家主崔仁师,靠在金丝楠木的太师椅上。
他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咔啦咔啦。”
核桃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回荡。
崔仁师五十出头,穿着一身暗紫色的锦缎直裰。
保养极好的脸上,透着世家门阀独有的傲气。
大堂中央。
几个账房先生正飞快地拨弄着算盘。
“劈啪劈啪”的算盘珠子声密集如雨。
一个管事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恭敬地递上前。
“家主。长安及周边八百里。”
管事声音里透着兴奋。
“所有百年以上的硬木、雷击木,已经全部封入库房。”
他咽了口唾沫。
“咱们砸了三十万贯。市面上,连一根够做房梁的老木头都找不出了。”
崔仁师没接账册。
他继续盘着核桃。眼睛微眯。
“将作监那边有动静吗?”
“回家主。将作监的大匠急得跳脚,派人来咱们商行问了三次价。”
管事压低声音,笑得谄媚。
“咱们按您吩咐,要价翻了十倍。他们直接骂娘回去了。”
崔仁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停下盘核桃的动作。
“十倍?那是给他们留面子。”
他端起旁边桌上的粉彩茶碗。撇了撇浮叶。
“突厥陈兵阴山。皇帝急需那所谓的木鹰来探查敌情。”
“他想要那妖人造神物?可以。拿东西来换。”
崔仁师喝了口茶,砸吧了一下嘴。
“我要盐铁之利再让出两成。我要朝堂上,再多十个崔氏的子弟。”
他把茶碗重重顿在桌上。
茶水溅出几滴。
“皇帝如果不给。”
崔仁师眼神阴狠。
“那就让他拿着一堆废木屑,去跟突厥的铁骑拼命吧。”
“大唐的江山,是我们五姓七望帮忙打下来的。他李世民想撇开我们吃独食?”
他冷哼一声。
“做梦。”
大堂里的账房先生们连连附和。
“家主高明!”
“掐住木材,就是掐住了皇帝的命脉!”
崔仁师摸了摸修剪整齐的胡须。脸上的得意掩饰不住。
这场博弈,他赢定了。
就在这时。
“砰!”
别院沉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门房的呼喝声还没落下。
一个胖乎乎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
那是崔家在西市总商行的大掌柜。
胖子跑得鞋都掉了一只。满头大汗,身上的锦袍全被汗湿透了。
他冲进大堂。
门槛绊了他一跤。
胖子直接扑倒在波斯地毯上。滑出去半尺远。
“家主!出、出事了!”
胖子趴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嗓子全哑了。像破锣一样。
“外面……市面上……”
崔仁师皱起眉头。
他最讨厌下人惊慌失措的样子。丢了世家的体面。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他重新拿起核桃,慢条斯理地盘着。
“说。将作监又来求木头了?告诉他们,价钱再翻一倍。”
胖子猛地抬起头。
那张肥脸上没有半点血色,惨白得像张纸。
他张着嘴,嘴唇剧烈发抖。
“不、不是将作监……”
胖子一把抓住地毯边缘。指甲死死抠进羊毛里。
“皇家商行……突然开仓了!”
“西市、东市,所有的皇家铺子。刚才同时挂出了牌子!”
他大口喘着气,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几十万斤啊!几十万斤的极品金丝楠、紫檀、黄花梨!”
胖子声音凄厉。
“全像劈柴一样堆在大街上卖!”
“价格……价格比普通的松木还要低两成!简直是白菜价!”
“咔啦。”
崔仁师手里的两颗核桃。
被他猛地捏碎了。
尖锐的核桃皮扎进掌心,渗出血珠。
他毫无知觉。
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
腿窝撞翻了旁边的小茶几。
粉彩茶碗砸在地砖上。
“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茶水溅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