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戴胄的喊声,在院子里炸开。
连风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李世民脸上的狂热僵住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满脸血污的戴胄。
“砰!”
李世民猛地一巴掌拍在身旁的青石圆桌上。
力气太大,石桌边缘“咔嚓”一声,硬生生断了一角。
碎石块砸在黄皮靴上,滚落到一旁。
“买空了?”李世民的声音像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刀子。
戴胄浑身一哆嗦,头磕在地砖上不敢抬。
“回、回陛下。”他牙齿在打架,“臣去查了西市的木材行。”
“清河崔氏的商号,在两日前突然出动巨资。”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不管年份、不管成色。只要是百年以上的硬木,他们以高出市价三倍的价钱,全部扫光了。”
李世民胸膛剧烈起伏。
两道浓眉死死拧在一起,眼眶里布满血丝。
大唐天子被一群做买卖的世家给截了胡。
“国库呢!将作监呢!”他一把揪住戴胄的官服后领。
硬生生把这个干瘦的老头从地上提了起来。
“内库里太上皇留的那些紫檀木呢!”
戴胄悬在半空,憋得脸发紫。
“没、没了……内侍省的库房,三日前走水。烧掉了一半。剩下的……全朽了。”
李世民松开手。
戴胄跌坐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李世民倒退半步,后背撞在凉亭的柱子上。
两日前。
那是房玄龄在院子里倒立转圈的日子。
也是那个“神木换心”的妖异手段,在少部分朝廷重臣中传开的时候。
世家门阀的鼻子比狗还灵。
他们这是闻着味儿了。
李靖站在一旁,手死死按着腰间的横刀。指节泛白。
“陛下。这是世家在逼宫啊。”
老将咬着后槽牙。
“他们在朝中有内线。知道那能飞的木鹰需要好木材。”
李靖指着大门的方向。
“他们垄断木材,就是想拿捏住国之重器。逼陛下交出先生!”
李世民没接话。
他猛地转头,盯着院子里那棵腰粗的老槐树。
“锵!”
腰间百炼横刀出鞘。
一道寒光闪过。
李世民双手握刀,狠狠劈在老槐树伸出的一截粗大树枝上。
“咔嚓。”
海碗口粗的树枝应声断裂。带着几片黄叶重重砸在泥地上。
李世民握刀的手在抖。虎口震出了血丝。
“清河崔氏……好大的胆子!”
他大口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断枝。
“真当朕的刀,砍不动世家门阀的脖子吗!”
天下五姓七望。根深蒂固,财力通天。
大唐开国,多半靠了这些世家的支持。如今朝堂之上,一半的官员都和世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垄断了书籍、土地。现在,连木头都要垄断。
李世民转过身。刀尖斜指着地面。
“王德!”他爆喝一声。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太监总管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传旨右武卫!点齐五千精骑!”
李世民眼底闪着骇人的杀气。
“去西市!把崔家所有的商铺给朕查封!胆敢阻挠者,就地格杀!”
李靖大惊。
“陛下三思!”老将顾不上尊卑,一步跨上前。
“崔氏商号连着江南十道的命脉。若是强行抄家,天下商贾必然恐慌。”
李靖单膝跪地,死死拉住李世民的衣摆。
“到时粮价暴涨,流民四起。突厥还没打过来,大唐自己就乱了啊!”
李世民猛地闭上眼睛。
刀尖抵着青石板,划出一道刺耳的白痕。
他知道李靖说得对。这就是世家的底气。
他们捏着大唐的经济命脉,吃准了皇帝不敢鱼死网破。
为了几块木头动摇国本,这买卖不划算。
但就这么认栽?
突厥的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木鹰造不出来,边军拿人命去填吗?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一脚踢飞了脚边的碎石。
“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崔家把朕的命脉掐断吗!”
李靖低着头,说不出话。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吧嗒。”
一声瓷碗磕在石桌上的脆响。打破了僵局。
李承渊坐在凉亭里。
左腿架在石凳上,草鞋底的泥巴干成了土块。
他端着个白瓷茶碗。慢条斯理地撇去上面的浮叶,喝了一大口。
然后“呸”地吐出一片茶叶沫子。
茶叶沫子落在石桌上,粘在那道裂缝旁边。
“吵死了。”
李承渊放下茶碗,打了个哈欠。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多大点事啊,值得动刀动枪的。”
李世民握刀的手一僵。
他转过头,看着瘫在石凳上的少年。
“先生。”李世民声音嘶哑,“没有百年老木,木鹰就造不出来。大唐的眼睛就瞎了。”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戴胄。
“世家财力通天。他们要用钱,把大唐的生路堵死。”
李承渊翻了个白眼。
他站起身。趿拉着草鞋,慢吞吞地走到李世民身边。
伸出两根手指。
按在百炼横刀的刀背上,轻轻往下压了压。
李世民顺着他的力道,放下了刀。
李承渊转过身,指向府邸后院的方向。
那是隐太子李建成留下的奢华后花园。
“老李,算账你不行啊。”
他指着后院里那座高耸入云、占地极广的巨大假山。
“花那冤枉钱去买烂木头干嘛?”
那座假山全是用几百斤、上千斤的整块花岗岩和太湖石堆砌而成。
坚硬无比。风吹日晒几十年,连块棱角都没磨平。
“木鹰飞不高,是因为木头不够硬,承不住生机。”
李承渊一边说,一边迈开腿往后院走。
“既然木头被买光了。咱们换个材质玩不就行了。”
李世民愣在原地。李靖也抬起头,满脸错愕。
“换个材质?”李世民追在后面。
“石头能飞天?那比木头沉了十倍不止!”
李承渊没理他。
走到假山前。
他仰起头,看着面前一块足有千斤重的巨大花岗岩。
岩石表面粗糙。带着灰白色的斑点。
李承渊抬起右手。
食指指尖,蓝光乍现。
他毫不犹豫,一指头点向那块千斤重的冰冷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