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渊摊开两手。掌心朝上。
“要什么图纸?”
他用下巴指了指黄铜水盆。盆里的清水还在倒映着长林军大营的画面。
水面荡着细细的微波。
“这玩意就是我昨晚睡不着,拿着刻刀瞎削的一个木疙瘩。连两边翅膀都不一般齐。”
李承渊嫌弃地撇了撇嘴。
“机括?轴承?我连最基础的榫卯结构都没弄明白。”
他把右手伸到李靖面前。五根手指在冷风里晃了两下。
“我这手指头往上一戳,它就飞了。这叫天赋。老天爷赏饭吃的天赋。”
他叹了口气。看着死死抱住自己小腿的老将。
“学不来的。你们就算把鲁班从土里挖出来,他也画不出图纸。”
李靖脑子里像被一口大铜钟狠狠撞了一下。
老将双腿一软。
跌坐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尾椎骨磕得生疼,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定定地看着李承渊那双有些粗糙的手。
大唐百万大军的生死。突厥可汗的项上人头。竟然全凭这几根手指头随便一点。
李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杂音。
像干涸的河床在互相摩擦。
他引以为傲的排兵布阵。他写了一辈子的兵书。
在绝对的降维造物面前,变成了三岁小孩的泥巴游戏。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
冷风顺着鼻腔灌进肺里,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大步走下台阶。
双手抓住李靖的胳膊,猛地往上一提。
“药师,起来。”
李靖借着皇帝的力道站稳,身子还在打晃。
“陛下……神器不能量产……这……”老将眼眶通红。
李世民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转身看向站在角落里发抖的太监王德。
“传朕口谕。”
李世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浓重的铁腥味。
“今日这院里见过木鹰的。有一个算一个。谁敢往外吐露半个字,夷三族。”
王德双膝砸在地上,脑袋把地砖磕得梆梆响。
压下封口令。李世民转过身。
他搓了搓手,手心全是黏腻的汗。
“先生。”李世民换了副笑脸,凑近两步。“既然没图纸,那你受累,多捏几只?”
他抬手指向北方。
“大唐边境线太长。防突厥,防高句丽。一只木鹰实在看不过来啊。”
李承渊翻了个白眼。
他趿拉着草鞋,走到那张厚重的酸枝木桌旁。
随手抓起桌上一个供下人喝水用的松木茶杯。
“多捏几只?你当是在街边捏泥人呢?”
李承渊曲起右手食指。指关节对着松木杯子弹了一下。
“噗。”
一声闷响。
脆弱的松木杯子直接裂开一条大缝。几块碎木渣掉在桌面上。
李承渊指着裂开的杯子。
“普通的烂木头,承受不住点化时的庞大生机。”
他曲起指关节,重重叩在酸枝木桌面上。
“笃,笃。”
声音清脆。质感绵密坚硬。
“木鹰要在天上飞,还要抗住九天之上的罡风。更要把十里外的画面传回来。”
李承渊靠在桌沿上。
“你要是用杨树柳树捏。我一指头点下去,它当场炸成木屑。”
他掰着手指头算。
“想多造可以。得找好料。”
“最起码,得是百年以上的阴沉木。或者深山老林里被雷劈过、里面生机没断的雷击木。”
“木材年份越久,质地越密。造出来的木鹰飞得越高,传回来的画面越清楚。”
李世民听完。非但没发愁,反而笑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能用物力解决的问题,对大唐天子来说根本不叫问题。
“百年雷击木?”
李世民大手一挥。明黄色的龙袍大袖在风中鼓荡,霸气尽显。
“简单!”
他转头看向刚爬起来的王德。
“立刻派人去内库!把太上皇留下的那批百年小叶紫檀,全给朕搬出来!”
王德腰还没直起来,又赶紧弯下去。“奴婢遵旨。”
李世民觉得不够。
他大步走到院子中央。指着周围连绵的亭台楼阁。
“去工部传旨!木料库里的陈年老木、极品阴沉木,一根不留,全送到先生府上!”
皇帝眼眶发红。为了这能开全图视野的神器,他彻底疯了。
“若是还不够,就把这太极宫的偏殿给朕拆了!找那些百年大柱子劈了给他用!”
李靖在旁边听得直咽唾沫。
为了打赢突厥,皇帝连自家皇宫的房子都不打算要了。
李承渊打了个哈欠。
“行吧。木头到了放后院。我睡醒了再捏。”
他转身进屋补觉。
皇帝的圣旨像长了翅膀。飞出太极宫。
金吾卫的快马在长安城的坊市间疯狂穿梭。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影西斜。风更冷了。
半日后。
李承渊刚睡醒。正端着一碗放凉的茶水在院子里漱口。
府邸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紧接着。
“砰!”
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一把粗暴地推开。
户部尚书戴胄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他头顶的乌纱帽歪到了耳根。绯色的官服后背湿了一大片,全是冷汗。
手里死死攥着两本蓝皮账册。
跑得太急。左脚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
戴胄整个人直接飞扑进院子。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他根本顾不上擦下巴上磕出的血。
连滚带爬地往前挪了两步。扬起手里的账册。
“陛下!”
戴胄嗓子全劈了,带着浓重的哭腔。
“空了!全空了!”
李世民正坐在院子里喝茶。闻言猛地站起身。手里茶杯的茶水洒了一地。
“什么空了?”
戴胄猛地抬起头。那张老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长安城方圆百里……所有的百年老木、雷击木、极品阴沉木!”
他大口喘着气。手指骨节捏得发白,死死抓着账册。
“就在两天前……全被清河崔氏的商行,买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