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渊低下头,看着裤腿上那块夹杂着泥水和不明黏液的污渍。
他脸黑了。
右腿脚腕一抖,猛地往外一抽。
魏征抱得太紧。这一下直接被带得在青石板上滚了半圈。
“离远点。你鼻涕蹭我草鞋上了。”李承渊撇了撇嘴。
魏征还在地上嚎。干瘦的手在空中乱抓,像只翻了盖的老王八。
“仙人!传我仙法啊!”
李承渊懒得搭理。
他扯了扯肩上的灰布褡裢。转身就往大门走。
“一把年纪了,坐个椅子能吐成这样。没见过世面。”他嘟囔着。
满院子文武大臣没人敢拦。齐刷刷往两边躲,让出一条宽敞的道。
连大声喘气的人都没有。
走出房府。
外面的冷风一吹,李承渊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顺着朱雀大街走了两条街,拐进永兴坊。
李世民办事挺利索。隐太子旧宅的门头已经挂上了崭新的空白红木匾额。
门口两尊大石狮子威风凛凛。
李承渊推开朱红大门。
院子里冷冷清清。这宅子空了十年,青砖缝里长满半人高的杂草。
他刚跨进门槛,就听见一阵沉闷的“嗡嗡”声。
像个大号的风箱在抽气。节奏又快又野蛮。
前厅的太师椅上,坐着个人。
长孙皇后穿着一件绛紫色常服。脸色红润得能滴出水来。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碗。
看到李承渊进来,她猛地站起身。
“嘎吱。”
因为起得太猛,那颗机械心脏泵血太快。她手上一用力,直接捏碎了手里的瓷碗。
茶水流了一地。几块碎瓷片掉在裙摆上。
长孙皇后尴尬地甩了甩手上的茶水。
“先生。你这府里连个下人都没有。我便带了点宫里的糕点过来。”
她指了指桌上的红漆食盒。胸口的齿轮转得飞快。
“鸟哥哥!”
一个小肉团子从堂屋的柱子后面窜出来。
小兕子跑得气喘吁吁。脚下跟着那只泥巴狗。
泥巴狗跑了一下午,身上的泥干巴了。跑一步掉一块泥渣。
李世民那块龙袍下摆,还被它叼在嘴里当玩具。
小兕子扑过来,抱住李承渊的腿。
小嘴撅得老高,能挂个油瓶。
“不好玩。”她抱怨。
“阿耶不让我出宫。好不容易出来,这大宅子里全是草,连个秋千都没有。”
她踢了踢脚边的杂草。
李承渊揉了揉她软乎乎的头发。
他抬眼看向后院。
这旧宅占地极大。当年李建成用来藏兵的演武场就在后头,足足有百亩空地。
现在荒着。四周长着几排粗壮的老枯木。
“想玩好玩的?”李承渊挑眉。
小兕子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李承渊大手一挥,指着那片荒草地。
“哥哥给你变个大的。”
他走到桌前。掀开食盒盖子,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下去。
“给你造个木头大转盘,带你飞到树顶上。再造个能自己跑的木头车。”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
“要大狗!”小兕子大声补充。
“行,旋转木狗。”李承渊拍掉手上的糕点屑。
长孙皇后走过来。
“先生,这大兴土木的,需不需要工部派几百个工匠来搭把手?”她有些担忧。
“不用。人多了碍事。”
李承渊把肩上的布褡裢往地上一扔。里面发出一串叮当脆响。
“你带她先回宫。明天一早,带上老李过来验货。”
夜深了。
长安城的宵禁鼓敲过。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永兴坊静得只剩打更的梆子声。
李承渊府邸的后院,却像炸了锅。
他站在演武场正中间。
手里拿着那把系统新给的银白色刻刀。
刀刃切开一根合抱粗的枯木干,像热刀切黄油一样顺滑。
大拇指一按,一块两米长的厚木板被削了下来。
李承渊伸出右手食指。
万物点睛,发动。
现在没了冷却限制。他连气都不带喘的。
蓝光一闪,直接点在木板边缘。
“咔咔咔。”
木板活了。边缘的木纤维快速扭动,长出细密的齿轮牙。
李承渊没停。
他食指连点。蓝色的光晕把整个后院照得像白天。
“去,把那堆烂木头扛过来。”他踢了一脚旁边刚点化的一个木头圆柱。
木柱子底下裂开,长出两条粗糙的木腿。
它吭哧吭哧地跑到墙角,搬起沉重的原木往中间堆。
李承渊干脆坐在石头上,手里的刻刀飞转。
木屑漫天飞。
他雕出几十匹大小不一的木马、木狗,甚至还有两头带獠牙的木头野猪。
每一个都点上蓝光。
它们活过来后,乖乖排成一个大圈。背上长出长长的木杆,顶住上方的遮雨棚。
底盘生出巨大的齿轮组。互相咬合死。
“嗡——”
后院里传出隆隆的重物摩擦声。
粗大的木头支柱拔地而起。主轴卡进卡槽。
一个高达十丈的巨型木制摩天轮,在黑夜里慢慢立了起来。
没有用一颗铁钉。全靠木质纤维自己生长、绞紧。
庞大的木头转轮发出低沉的咆哮,带着十几个挂篮开始缓慢旋转。
摩天轮旁边。
木头轨道像长蛇一样在草丛里蔓延。高低起伏,盘旋交错。
李承渊削出十几节木头车厢,首尾相连。
车厢底部生出无数个小轮子,死死卡在轨道上。
车头被他顺手雕成了个龙头模样,嘴里还能喷出压缩的白气。
大唐版全自动过山车成型。
李承渊忙得满头大汗。灰布短衫被汗水浸透了贴在后背上。
但他觉得很爽。这种造物的手感,比在太白山上捏泥巴强太多了。
一整夜。
后院的嘎吱声和机括轰鸣声没停过。
天边泛起鱼肚白。
长安城的晨鼓“咚咚”敲响。
坊门开了。街面上有了车马的声响。
李承渊府邸的朱红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李世民穿着一身常服,牵着小兕子跨进门槛。
他昨晚被长孙皇后念叨了半宿,心里好奇得像猫抓。天一亮就拉着女儿跑来了。
身后跟着提着食盒的老太监王德。
“先生?”李世民站在前厅,喊了一嗓子。
院子里没人。
只有后院方向,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隆隆”声。像是有水车在转。
后院的月亮门里,走出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
李承渊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几根木屑还挂在发丝上。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眼底下挂着两圈明显的乌青。
手里握着那把银色刻刀。
“哈——”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鸟哥哥!”
小兕子甩开李世民的手。迈着小短腿跑过去。
李承渊把刻刀别在腰带上。
他侧过身。让出背后的月亮门。
一阵风吹过来。带来了新鲜木材特有的松香味。
李世民踮起脚,往月亮门后面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大唐皇帝的呼吸就卡住了。
他看到一个十丈高的木头巨轮,正在半空中缓缓转动。
李承渊靠在门框上。
“老李。带钱了吗?”他声音沙哑,透着股浓浓的熬夜疲倦感。
李世民愣住了。他看着李承渊的黑眼圈,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荷包。
“带了……几块碎银。”
“带了就行。”李承渊拍了拍小兕子的脑袋。
他指着背后轰鸣作响的后院。
“大唐皇家第一游乐园,内部试营业。门票一贯钱,谢绝还价。”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进来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