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房府的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满朝文武全仰着头,像一片被冻住的木头桩子。
李世民觉得颈椎骨一阵阵发酸。
他没敢伸手去揉。两眼死死盯着灰蒙蒙的云层。
天上什么都没有。连只飞鸟都看不见。
冷风吹过院子,把假山旁边的几片枯叶卷到半空。
程咬金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横刀攥得死紧,刀柄上全是汗水。
“陛下。”程咬金压低嗓门,声音有点发飘。
“这都半炷香了。那椅子飞那么高,魏老头不会被风吹成肉干了吧?”
李世民偏过头瞪了他一眼。
没说话。
因为他心里也没底。那可是万米高空。人能活吗?
长孙无忌站在旁边,手里的玉笏板抖个不停。玉石磕碰着玉带,发出细碎的脆响。
就在这时。
“嗡——”
云层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声音由远及近。像是一头巨大的野兽在天上咆哮。
云海被粗暴地撕开一个大洞。
一个小黑点从洞里扎了下来。
黑点迅速放大。
狂暴的风压先一步砸向地面。
院子里的青石板发出牙酸的挤压声。地上的落叶被瞬间压得贴死在砖缝里。
几名体弱的老太医站立不稳,一屁股摔进泥水里。
“下来了!”长孙无忌尖叫一声。
李世民猛地后退两步,抬起明黄色的衣袖挡住脸。
“轰!”
狂风夹杂着巨响。
那张长着木头螺旋桨的太师椅从天而降。
“砰”的一声。
稳稳砸在院落中央。不偏不倚,正好是它起飞的位置。
地上的青石板被砸出几道裂纹。
巨大的冲击力激起一地烟尘。
灰土漫天飞舞。呛得周围的文臣武将连连咳嗽。
螺旋桨带起的风浪渐渐平息。
烟尘散去。
李承渊坐在太师椅的边缘。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那根巨大的木头螺旋桨上轻轻一扣。
蓝光一闪即逝。
“咔咔咔。”
刺耳的木材摩擦声响起。
那根两米长的螺旋桨像融化的蜡一样缩了回去。
椅子腿上的齿轮也消失不见。
藤蔓松开。
不到三次呼吸的功夫。这件能上天揽月的造物,变回了一张普普通通的酸枝木太师椅。
李承渊站起身。
他连头发丝都没乱。草鞋稳稳踩在石板上。
他张开嘴,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困倦的泪水。
“这高处的风还挺凉快。就是有点冻耳朵。”
他搓了搓耳垂,语气平淡得像刚去东市逛了一圈。
太师椅的另一边。
缠绕的木藤刚刚松开。
魏征就像一滩被抽走骨头的烂泥。
整个人顺着硬木椅背,直挺挺地滑了下来。
“吧唧”一声。脸朝下栽在青石板上。
大唐第一喷子现在的模样惨不忍睹。
绯色官服被狂风撕开了好几条口子。袖子全成了碎布条。
官帽早不知道丢在哪片云彩里了。发髻彻底散开,花白的头发像一蓬枯草。
左脚的官靴飞了,只剩下一只沾着泥的白布袜。
李世民放下袖子,快步走上前。
“玄成!”
他刚伸出手想去扶。
魏征猛地在地上抽搐了一下。
他双手死死抠住青石板的缝隙。指甲翻卷,渗出血丝。
他手脚并用,像一只濒死的干瘪大虾。
拼命朝着假山旁边的花坛爬过去。
爬出两步,他上半身猛地往起一抬。双手死死扒住花坛的石沿。
“呕——”
一声撕心裂肺的干呕。
魏征张大嘴。胃里的东西像决堤的水一样喷了出来。
昨晚吃的隔夜饭、早上喝的残茶,全倒进了花坛的泥土里。
酸臭味瞬间在冷风里弥漫开来。
李世民的脚硬生生停在半空。
他捏住鼻子,往后退了一小步。
程咬金捂着口鼻,躲到长孙无忌身后。“我的娘亲,老魏这胆汁都吐出来了。”
魏征吐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胃里空了,还在不停地痉挛。
黄色的苦水顺着嘴角往下滴。拉出长长的黏丝。
他在高空承受了恐怖的G力,五脏六腑像被放在铁匠的砧板上捶打过。
风压差点把他的眼珠子挤出眼眶。
“呕……”
魏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拉扯声。
他浑身都在发抖。
两条干瘦的腿软得像面条,根本站不住。只能靠双手挂在花坛上。
牙齿磕着冰冷的石沿,发出“咔咔咔”的脆响。
旁边走过来一个人。
房玄龄光着膀子,手里举着半个馒头。
他凑近看了看花坛里吐得翻白眼的魏征。
又看了一眼旁边变回原样的太师椅。
房玄龄咬了一大口馒头,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你这老匹夫,平时让你多吃点肉你不听。坐个椅子都能吐成这样。”
魏征没力气骂他。
他用满是泥土的袖口胡乱抹了一把嘴。
粗糙的布料把嘴角擦破了皮。泥水混着血丝糊在脸上。
他大口喘息着。脑子里的嗡嗡声还没停。
魏征转过僵硬的脖子。
视线落在几步外的那张太师椅上。
就是那块木头。那块死物。
刚才带着他冲破了云霄,让他俯瞰了整个长安城。
他看到了比鸟飞得还要高的天际。看到了云海在脚下翻滚。
魏征哆嗦着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地上的青石板。冰凉。坚硬。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还是那片云层。
这不是幻觉。他的胃还在抽痛。
儒家的唯心之理,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子曰诗云里,没教过死木头长翅膀。
孔孟之道没说过,人能飞上天。
他半个时辰前,还指着李承渊的鼻子骂这是蛊惑人心的妖术。
现在,他被这“妖术”狠狠砸碎了脊梁骨。按在万米高空的狂风里摩擦。
这是仙法。
只有仙法,才能超脱肉体凡胎的极限。
才能随手点化朽木,造出这等逆天改命的神迹!
魏征的眼神变了。
之前眼里的轻蔑、固执和愤怒,全烧成了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崩塌后的狂热。
像一个在沙漠里渴了十天的旅人,看到了一汪清泉。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老眼,亮得吓人。
李世民看着魏征那直勾勾的眼神,心里发毛。
“玄成?”
李世民硬着头皮走过去,弯下腰。
“你可还清醒?若伤了脏腑,朕让太医……”
李世民的手刚碰到魏征的肩膀。
魏征猛地一甩胳膊。
力气大得惊人,直接把大唐天子的手甩开了。
李世民愣在原地。
魏征松开扒着花坛的手。
他双膝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骨骼碰撞声。
他根本站不起来。腿肚子还在转筋。
索性不站了。
魏征双手撑地。像一条老迈的猎犬。
在满院子文武百官呆滞的目光中。在李世民错愕的注视下。
他在满是泥水和灰尘的石板上,飞快地往前爬。
白布袜踩在水坑里。绯袍下摆在地上拖拽。
他爬得极快。
李承渊正站在太师椅旁边。
他拍掉肩膀上的灰,打算回皇帝赐的大宅子睡觉。
一低头。
一个披头散发、满脸泥污的干瘦老头,直接顺着地砖滑到了他脚边。
李承渊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
“别靠过来。沾我一脚吐的。”
他皱着眉头警告。
魏征根本不管这些。
他猛地往前一扑。
双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抱住李承渊的小腿肚子。
一张沾着胆汁和泥水的脸,直接贴在了李承渊破旧的草鞋鞋面上。
“仙人!”
魏征扯开破锣一样的嗓子。嚎了一嗓子。
声音嘶哑、凄厉,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把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
“砰!砰!砰!”
连磕三个响头。额头瞬间磕破,血顺着鼻梁往下流。
满院子的国公大臣全石化了。
长孙无忌手里的玉笏板“吧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断了个角。
程咬金下巴脱臼了,张着嘴合不上。
大唐第一头铁的魏征,连刀架在脖子上都不皱眉的魏喷子。
给一个村夫跪了。
魏征抬起头。
老泪纵横。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他死死抱着李承渊的腿,指甲抠进李承渊粗布裤腿的布料里。
“老朽肉眼凡胎!不识仙人真颜!”
魏征痛哭流涕。哭声在院子里回荡。
他把脸使劲往李承渊腿上蹭。
“求仙人垂怜!收老朽为徒吧!”
魏征仰着脖子,红血丝爆满眼球。
“老朽愿终生侍奉左右,端茶倒水!只求仙人,传我这上天揽月的仙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