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渊松开左手。
房玄龄大张的嘴被迫闭合,下颌骨发出一声脆响。
那团散发着淡淡绿光的草药泥巴,顺着食道滑了下去。
喉结上下滚动。
泥巴入肚了。
屋里死一般寂静。
角落的炭盆爆出一颗火星子,砸在灰堆里。
房夫人卢氏双腿一软,往后栽倒。旁边的两个丫鬟死死抱住她的腰,才没让她摔在地上。
李世民屏住呼吸。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革带上。
一秒。两秒。
没动静。
带头的老太医跪在地砖上,头也不敢抬。
“陛下,此等污秽之物入腹,只怕房相……”老太医声音发抖。
“闭嘴。”李世民声音发紧,打断了他。
话音刚落。
床榻上有了反应。
房玄龄那张枯黄如旧麻纸的脸,突然涌起一抹病态的潮红。
那不是活人的血色。是憋气憋到极点胀出来的紫红。
连脖子上的青筋都跟着一根根鼓了起来。
接着是呼吸。
原本若有若无的游丝气,突然变成了破风箱。
“呼——哧——”
每一口气都抽得又深又长。仿佛要把屋里的冷空气全吸进自己肺里。
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没有浑浊,只有充血的红血丝。
他的上半身像装了弹簧。
“梆”地一下,直挺挺从枕头上弹了起来。
速度太快。
后脑勺撞在床架的木围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房玄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两只干瘦的手一把掀开厚重的棉被。棉被砸在脚踏上,扬起一层灰。
“爹!”房遗直连滚带爬扑过去。
房玄龄反手就是一挥。
“啪。”
清脆的巴掌声。
三十多岁的房遗直被亲爹一巴掌掀翻。在地上滚了两圈,后背重重撞上八仙桌的桌腿。
桌上的茶壶茶碗稀里哗啦晃成一团。
“饿!”
房玄龄大吼一声。
声音震得窗户纸直哆嗦。
哪里还有半点垂死之人的虚弱。中气十足,活像个在城门楼上骂阵的武将。
“老夫饿得能吞下一头整牛!肉呢!饭呢!”
他一边吼,一边双手扯开衣襟。
布帛撕裂。露出排骨一样的胸膛。
原本干瘪凹陷的肚皮,此刻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伏。
草药泥巴在他肚子里疯狂运转。
那些从野草、泥土和药渣里汲取的野蛮生机,正顺着血管往他四肢百骸里倒灌。
太医们全瘫了。
有两个胆小的直接尿了裤子,地砖上渗出一滩水渍。
李世民愣在原地。他看着眼前这头“野兽”,脑子有点发木。
“玄龄?”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房玄龄根本没听见。
他觉得体内有一团火在烧。
这泥巴脾脏不仅补全了他破损的器官,还在疯狂刺激他的筋肉。精力冲得他头脑发热。
他光着脚踩上脚踏。几步冲到桌前。
抓起桌上给病人备的半碗冷鸡汤。
也不管凉热,连汤带渣仰起脖子往喉咙里灌。
“不够!”
他扬起手。瓷碗砸在地砖上,碎瓷片崩得满屋都是。
房玄龄扯着衣领,觉得屋子里太闷。热得骨头缝都要炸了。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外面走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听闻当朝宰相病危,太医下达了死门关的通牒。
六部九卿和在京的国公们全赶了过来。
长孙无忌、程咬金等人刚走到院子里。
众人正整理朝服,准备摆出沉痛的表情进屋吊唁。
主卧的大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两扇木门“哐当”砸在墙上。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一个光着脚、敞着衣襟的老头冲了出来。
院子里的风很冷。
房玄龄却觉得舒坦。
他满脸通红,花白的头发散乱着。头顶甚至冒着丝丝白气。
长孙无忌刚迈上第一级台阶。看着眼前这个半疯的老头,下巴差点掉地上。
“房、房相?”
房玄龄没看他。
他体内的生机快要把他撑爆了。他要在院子里找点事干。发泄这股邪火。
房玄龄大步走到院子正中央。
那里放着一块练武用的青石锁。平时他小儿子房遗爱练力气用的。
五十多岁的文臣宰相,弯下腰。
单手抓住了石锁的把手。
“起!”
一把将那只五十斤重的石锁提了起来。
不仅提了起来,他还往上一抛。
石锁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飞起一人高。
程咬金的眼珠子快瞪出来了。手里的马鞭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房玄龄稳稳接住掉下来的石锁。
嫌弃地撇撇嘴。随手扔进一旁用来防火的大水缸里。
“哗啦。”
水花溅了三尺高。水缸底被砸出一条裂缝。
“舒坦!”房玄龄大喝一声。
还是不够。筋骨里那股劲还在乱窜。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
双手直接撑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两条干瘦的腿猛地往上一蹬。
在满朝文武呆滞的目光中。
当朝宰相,大唐文臣之首,在自家院子里拿了个倒立。
身子笔直。连晃都没晃一下。
衣服下摆倒垂下来,盖住了他的脸。露出两条穿着白色中裤的瘦腿。
这还不算完。
房玄龄觉得两只手撑着太没难度。
他重心往右偏。
左手撤了下来,直接背在身后。
只用一只右手撑着地。
手指扣住青石板的缝隙,骨节发白。
双腿在半空中交叉了一下,稳住了。
接着,他竟然开始用单手倒立的姿势,在院子里转起圈来。
手掌摩擦青石板,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他一边转圈,一边还喘着粗气喊饿。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落叶的声音,还有这老头手掌擦地的声音。
李世民跨出门槛。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倒立转圈的房玄龄。
李世民双手捂住脸,用力搓了一把。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程咬金碰了碰长孙无忌的胳膊。
“辅机。我昨晚酒喝多了眼花。那地上转陀螺的,是不是房老头?”
长孙无忌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圈,没发出声音。
文武百官全傻了。
一个个像木头桩子一样钉在院子里。
这就是太医说活不过今晚的垂死之人?
这就是那个拿个笔杆子都嫌重的大唐名相?
这活蹦乱跳的劲头,去玄武门当个守将都绰绰有余。
“吧嗒,吧嗒。”
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从门内传出。
李承渊趿拉着草鞋,慢吞吞地走出屋子。
他单手扯着肩上的灰布褡裢。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泪。
他在台阶上找了个干净的角落,一屁股坐下。
“这就对了。”
李承渊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泥巴属土,土生金,补脾胃最快。”
他指着院子里还在倒立的房玄龄。
“就是这野草加水揉出来的劲有点大。让他转一会吧。转累了就不作了。”
听到这陌生的声音。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移开,落在台阶上这个穿粗布衣裳的少年身上。
刚才屋内发生的事,在门外的他们并不知道。
他们只看到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小子,坐在宰相家的台阶上指手画脚。
人群中,突然发出一声冷哼。
一名面容古板、留着山羊胡的官员大步迈出列。
他穿着绯色官服,腰背挺得笔直。
他脸色铁青,满脸的怒容几乎要烧起来。
两步跨到台阶下。
他抬起手。
食指直直指向坐在台阶上打哈欠的李承渊。
手指在冷风中发抖。
“妖孽!”
他大喝一声。声音像块生铁,生生劈开了院子里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