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牵着小兕子，跨过月亮门的青石门槛。
他抬起头。
脚底下的步子瞬间停住了。靴底死死钉在青石板上。
十丈高的巨大木制摩天轮，在头顶缓慢转动。老旧的木材发出低沉的隆隆声。
左边是交错盘旋的过山车轨道，粗大的木桩像远古巨兽的肋骨。
右边，一座高耸的螺旋状木质管道冲天而起。滑梯入口像个张开嘴的木头蟒蛇。
整个演武场全被这些庞然大物占满了。
松木的清香味直冲鼻腔。
李世民仰着脖子，嘴巴微张。
这他娘的是一夜之间造出来的？工部几百个大匠干一年，也搭不出这架势。
“给钱。”
李承渊伸出右手。手心里还沾着点碎木屑。
李世民回过神。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从腰间拽下明黄色的荷包，倒出几块碎银子塞过去。
“不用找了。”李世民声音发飘。
小兕子早就挣脱了李世民的大手。
“大狗！会转的大狗！”
她迈着小短腿，直奔场地中央的旋转木马。
大圆盘上站着一圈木雕动物。木狗、木马，甚至还有一头长着粗糙獠牙的野猪。
小兕子手脚并用，爬上一只木狗的后背。
两只白胖的小手死死抱住木狗的脖子。
“鸟哥哥！它怎么不动呀？”她急得直晃腿。
李承渊把碎银子揣进怀里。
他走到大圆盘边上。大拇指在一个凸起的木疙瘩上重重一按。
“嗡——”
圆盘底下的木齿轮开始死死咬合。
巨大的转盘缓缓转动起来。
木狗跟着木杆上下起伏。
“汪！”木狗肚子里甚至传出一声发闷的机械狗叫。
“咯咯咯……”
小兕子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她随着木狗一上一下，两根小辫子在冷风里乱飞。
老太监王德提着食盒站在月亮门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李世民背着手。站在几步外。
他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抬，死死维持着大唐天子的威仪。
“小孩子玩物丧志。”李世民冷哼了一声。
但他那双眼睛，却根本没闲着。
视线从旋转木马飘开。略过高耸的摩天轮。最后落在那座巨大的螺旋木滑梯上。
那滑梯真高。
顶端几乎和院墙外的老槐树平齐。木质管道一圈一圈绕下来，表面打磨得光滑泛亮。
李世民搓了搓大拇指。指腹有点发痒。
他在军营里骑过最烈的战马。却没见过从这么高的地方滑下来的稀罕物。
他偏过头。
李承渊正靠在木栅栏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小兕子骑在木狗上玩得正欢。
王德还在那儿发呆，连拂尘掉地上了都没发觉。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
“朕去那边看看这木材的纹理。考校一下工艺。”
他对着空气低声嘟囔了一句。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然后迈开腿，脚步极轻地朝螺旋滑梯走去。
到了滑梯底下。
一排陡峭的木楼梯直通顶端。
李世民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他。
他一把撩起常服的下摆，在腰带上随便一塞。
动作麻利地顺着楼梯往上爬。
黄皮靴踩在厚木板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风渐渐大了。吹乱了他鬓角的头发。
李世民爬到顶端，站在滑梯入口的小平台上。
往下看。脚底下的院子都变小了。
李世民心跳加快。手心渗出一层细汗。
他一屁股坐在滑梯入口的木板上。
滑道是半封闭的。两边是高高的木挡板。
“这有何惧。”李世民深吸一口气。
双手抓住两侧的木板边缘，用力往前猛地一推。
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
“嗖——”
李世民顺着光滑的木道滑了下去。
速度极快。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
强烈的失重感猛地攥住他的心脏。胃里一阵翻腾。
“好险……”李世民咬着牙，死死抓住衣服下摆。
滑梯顺着柱子急速盘旋。
前面是一个急转弯。
管道的弧度突然变陡。滑道的宽度也肉眼可见地收窄。
这滑梯本就是李承渊为了防小兕子甩出去，特意把拐弯处收紧了尺寸。
李世民冲进转弯道。
他最近两个月没怎么练武，腰围实打实地粗了一大圈。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李世民的身体猛地顿住。
前冲的惯性彻底消失了。
他整个人被死死卡在木头管道的中间。
胸口紧贴着前面的木板，后背死死顶住后面的弧度。两边的厚木板像老虎钳一样夹着他的肋骨。
李世民懵了。
他试着吸气。木板卡得肺部生疼。
“起！”李世民低喝一声。
双手撑住两侧滑板，想把自己往上拔。
皮靴在光滑的木道上乱蹬，滑了两下，根本借不上力。
卡得太死了。
他像个被硬塞进竹筒里的胖老鼠。进不去，出不来。
李世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汗水顺着额头砸在身前的木板上。
堂堂大唐天子。
带兵打仗没被困住。玄武门刀光剑影没被困住。
今天被一截烂木头卡得死死的。
这要是被魏征看到，明天早朝的口水能把他活活淹死。
他咬紧牙关，拼命扭动腰肢。
“嘎吱。嘎吱。”
坚硬的酸枝木发出抗议的摩擦声。但就是纹丝不动。
太紧了。腰上的镶玉革带硌得他软肉生疼。
足足憋了半炷香的时间。李世民没力气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灼热的呼吸全打在面前的木板上。
“来……来人。”
李世民压着嗓子，声音细得像蚊子。他丢不起这个人。
没动静。
摩天轮的轰鸣声盖过了他的呼救。
李世民脸憋成了紫红色。汗水流进眼睛里，火辣辣的。
他顾不上皇帝的脸面了。
“王德！李承渊！快来弄朕出去！”
一声粗暴的咆哮，从半空中的木管里炸开。
李承渊被这一嗓子惊醒了。
他揉着眼睛，循着声音走过去。
仰起头。
螺旋滑梯的中段转弯处。
两片宽大的木板中间，撅着一个明黄色的屁股。
李世民的两条腿悬在半空。正徒劳地乱蹬。
黄皮靴踢得下方的木板哐哐直响。
李承渊愣了一秒。
“噗嗤。”
他直接笑出了声。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老李，你多大岁数了，还抢小孩的滑梯玩？”
李承渊眼泪都笑出来了。
“闭嘴！快把这破木头给朕劈开！”
李世民在管子里怒吼。声音被木板挡着，听起来闷声闷气的。
李承渊摇了摇头。
他拔出腰间的银色刻刀。准备去拆几块木板捞人。
手刚碰到滑梯底下的粗木支柱。
前院。
“轰！”
一声巨大的爆响。
朱红色的大门发出一声惨烈的木材碎裂声。被人强行踹开了。
“里面那装神弄鬼的小子！给本王滚出来受死！”
一个嚣张到极点的年轻男声，穿透了重重院墙，重重砸在后院的青石板上。
伴随着家丁打砸花盆的刺耳脆响。
骂声震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