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册子砸在大食战俘的胸骨上。
“砰。”
一声发闷的钝响。
战俘闷哼一声。
下意识抬起粗壮的双手,把那本册子死死抱在怀里。
册子分量极沉。
压得他手腕往下一坠。
黄色的牛皮纸封面有些粗糙,边缘磨出了毛边。
他低着头,那双深凹的眼睛看了一眼封皮。
上面印着一排方方正正的黑色大字。
《基础物理与几何》。
大食战俘不认识唐文。
他只觉得这几个黑字透着一股子生硬的锐利。
像是一排带刺的铁蒺藜。
旁边站着个随军的通译。
通译是个西域胡商,穿着打补丁的羊皮袄。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书皮。
咽了口唾沫,用大食语磕磕巴巴地念了一遍。
战俘满脸茫然。
他那张长满络腮胡的脸上沾满黄沙和干涸的血污。
粗糙的大拇指搓开硬邦邦的封皮。
纸页翻动,发出“哗啦”的声响。
他盯着翻开的第一页。
眼珠子瞬间发直。
整个人像是一根冻在雪地里的木头桩子,死死僵住了。
白色的麻纸上没有画着教人如何砍脑袋的刀法。
也没有安拉的经文。
全是一堆奇形怪状的鬼画符。
左边画着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个三角形。
右边写着几行密密麻麻的墨字。
X,Y。
还有几个拖着长尾巴、像蚯蚓一样的怪异符号。
战俘的呼吸沉重起来。
两排牙齿咬得格格响。
他打了一辈子仗,能空手扭断一匹马的脖子。
但这纸上的东西。
比大唐那种喷白汽的铁甲怪物还要让他觉得头皮发麻。
他看不懂。
一个字都看不懂。
李世民站在站台上。
冷风吹得他龙袍下摆哗啦啦作响。
他看着那个大食战俘捧着书发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承渊。”
李世民转过头,盯着李承渊。
“你拿国子监的书给这帮蛮子看?”
“他们识字吗?”
旁边。
戴胄死死抱着紫檀木算盘。
老头子的手指在算盘木框上抓出几道白痕。
指节泛着惨白。
“殿下,这可使不得!”
戴胄急得直跺脚。
黑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嘎吱作响。
“这纸张、笔墨,全都是要花真金白银的!”
“几万个蛮子,一天光发书就得掏空半个国库!”
“给他们发锄头!发铁锹!”
老头子嗓子都破了音,带着痛心疾首的哭腔。
“把他们赶去修铁路,去西域挖煤,这才是正经出路!”
李承渊把手揣回灰毛衣的兜里。
冷风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
打了个哈欠,眼角挂着一点生理性的水光。
“老戴,你脑子里装的都是算盘珠子吗。”
他嫌弃地看了户部尚书一眼。
“挖煤?”
“修铁路?”
李承渊伸出草鞋,踢了踢站台边缘的粗大铁轨。
铁轨发出沉闷的金属回音。
“大唐现在有蒸汽机车。”
“科学院后院里还趴着几十台履带推土机。”
“真要干苦力,一台机器顶他们几百个人。”
他指着下面那几万个冻得直哆嗦的大食战俘。
“让他们去挖土,简直是浪费大唐的粮食。”
李世民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硬硬的,有些扎手。
“那你要他们干什么?”
李承渊叹了口气。
“老李,大唐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力气。”
“缺的是脑子。”
他指着停在旁边的黑龙号蒸汽火车。
“这玩意儿跑得是快。”
“但锅炉的压力阀需要每天校准。”
“齿轮的传动比要精确到小数点后面两位。”
“钢板的厚度、铆钉的受力点,全得拿笔去算。”
李承渊越说越觉得脑仁发酸。
“现在全是我一个人在算。”
“我每天画图纸画得手腕子直抽抽。”
“那帮墨家和公输家的老头,敲木头打铁是把好手。”
“一让他们算微积分,全撅着屁股趴在桌子上装死。”
他指了指那个抱着书发呆的大食战俘。
“这几万人。”
“个个身强力壮,能吃能睡。”
“把他们关进屋子里。”
“每天不干别的,就学画图纸,学算受力分析。”
“一条流水线铺开,这就是几万个活着的算盘脑子。”
戴胄张着嘴。
冷风灌进喉咙,呛得他连连咳嗽。
老脸憋得通红。
“让……让蛮子算账?”
李承渊没理他。
转身对着站台下的玄甲军摆了摆手。
“带走。”
“全拉到城外的南郊大营。”
两个时辰后。
长安城南郊。
这里原本是一片空地,半个月前刚盖起了一排排红砖房。
这就是李承渊口中的“大唐技工学院”。
大门上挂着一块没刷漆的木牌子。
字写得歪歪扭扭。
几万战俘被粗暴地驱赶进院子。
空地上摆着几百条长板凳。
“坐下!”
拿着生铁棍的玄甲军大喝。
大食战俘们听不懂大唐雅言,但看得懂那些砸在靴尖旁边的铁棍。
他们缩着脖子,乖乖坐在硬邦邦的板凳上。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理发匠提着木桶走过来。
桶里装着冰凉的井水和劣质的皂角粉。
理发匠手里拿着一把新打的铁剪子,还有一把锋利的剃刀。
“按住。”
理发匠吩咐了一声。
两个穿着动力外骨骼的玄甲军走上来。
钢铁大手一把按住大食战俘的肩膀。
液压杆发出“呲”的喷气声。
战俘刚想挣扎。
肩膀上像压了一座铁山,骨头咔咔作响,动弹不得。
冰凉的水当头浇下。
皂角粉在头皮上搓出白色的粗糙泡沫。
战俘冻得打了个寒颤。
牙齿磕碰着,发出格格的响声。
“刺啦。”
剃刀贴着头皮刮过。
大片的黑色卷发混着白沫掉在泥地上。
一个大食壮汉红了眼。
他猛地站起来,拳头砸向理发匠。
“砰。”
拳头还没碰到人。
旁边的玄甲军单手一翻,铁手掌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往下狠狠一扭。
壮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整个人被强行按在满是头发茬子的泥地里。
嘴里啃了一大口冰碴子。
半个时辰后。
操场上全是散落的黑发。
几万名战俘全变成了光头。
青色的头皮在冷风里冻得发紫。
没头发挡风,寒气顺着毛孔直往脑门里钻。
他们缩着肩膀,双手抱着光秃秃的脑袋。
排成一条长队,被赶进那一排排红砖房里。
教室很宽敞。
墙上刷着白灰。
没有桌椅。
地上铺着一层干草。
最前面是一块巨大的木板,刷着厚厚的黑漆。
木板前放着一张方桌。
李承渊站在黑板前。
他把灰毛衣的袖子卷到手肘。
手指捏着一根白色的石膏粉笔。
几百个光头战俘挤在教室里,坐在干草上。
茫然地看着这个大唐的活神仙。
李承渊转身。
粉笔在黑漆木板上重重划过。
发出“吱——”的尖锐摩擦声。
一行长长的白色方程式出现在黑板上。
他停下笔。
转过身,看着底下这群肌肉虬结的壮汉。
曲起右手食指。
指节在黑板上重重敲了两下。
“嗒嗒。”
清脆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看清楚。”
李承渊指着黑板上的字母。
“这是勾股定理。”
旁边站着的大食通译赶紧扯着嗓子大声翻译。
战俘们听完,脸上的茫然更重了。
一个胸口长满黑毛的波斯大汉咽了口唾沫。
他伸出比胡萝卜还粗的手指,指着黑板。
用生硬的大唐话憋出几个字。
“这……这能杀人吗?”
李承渊把粉笔扔在桌面上。
粉笔断成两截,滚了一地白灰。
“不能杀人。”
他拿起一杯茶,喝了一口。
“但能让你们烧的锅炉不爆炸。”
他指着门口那几个全副武装的玄甲军。
“今天教三个公式。”
“背不下来的,算不明白的。”
“没晚饭吃。”
底下的战俘们一阵骚动。
不给饭吃?
他们看着黑板上那些像扭曲虫子一样的白色符号。
两眼一翻,只觉得脑子嗡嗡直响。
夜幕降临。
冷风把天上的云彩吹了个干净。
一轮弯月挂在长安城外。
大唐技工学院的几百间教室里,灯火通明。
没有柴火燃烧的呛人烟气。
那是几百个接了发电机的高瓦数玻璃灯泡。
白炽的光芒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院子照得一片惨白。
路过的更夫打着寒颤。
他把手里的梆子夹在胳肢窝底下,双手搓了搓冻僵的脸颊。
走到高墙外。
他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这里没有大唐太学里那种抑扬顿挫的朗朗书声。
也没有军营里的喊杀声。
红砖墙头上传出来的,是一阵接着一阵的凄惨哀嚎。
“不!我算不出来!”
“这个圈上面加个横,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啊!”
伴随着沉闷的拍大腿声。
还有人脑袋撞木板的咚咚声。
一个粗犷的嗓音在夜风里哭出了声。
“让我去搬砖吧!我能搬一万斤!”
“求求了!把这破纸拿走!”
更夫缩了缩脖子。
提着手里的羊角灯笼,加快脚步跑远了。
绝望的惨嚎声,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