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背那股风,太冷了。
不是冬天的北风。
那是两道锥子一样的视线。
顺着正房雕花木窗上的破洞,直挺挺地扎在李承渊的后脑勺上。
李承渊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咽了一口干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发出“咕咚”一声闷响。
灰毛衣底下的后脖颈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汗珠子汇聚在一起,顺着脊椎沟往下滑。
冰冰凉凉的。
刺激得他头皮发麻,脊梁骨一下子僵硬得像根铁棍。
他没敢完全转头。
只用眼角余光,偷偷扫向那扇半掩的木窗。
窗户纸后面。
两双眼睛,一大一小。
左边那双,透着森森的杀气。
视线往下移一点。
木窗缝隙里,露出一截泛着冷光的金属。
那是一把大号钢扳手。
平时用来紧固蒸汽机主轴螺母的。
重达十来斤,表面还沾着黑色的机油。
现在,这把钢扳手被长乐公主死死捏在手里。
五根纤细的手指骨节泛出惨人的青白色。
指甲几乎要嵌进生铁里。
长乐今天穿着浅紫色的襦裙。
袖子被粗暴地撸到了手肘。
白净的胳膊上,崩起了一条清晰的青筋。
右边那个洞,稍微矮一点。
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扒在窗台上。
小兕子正张着嘴,死死咬着半根红彤彤的糖葫芦。
糖壳磕在乳牙上。
“咔吧,咔吧。”
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山楂的酸水混着糖稀,顺着嘴角淌下来。
她的大眼睛一眨不眨,死盯着院子里的波斯公主。
平时听着香甜的咀嚼声。
现在落在李承渊耳朵里,像是在嚼人的骨头。
李承渊打了个哆嗦。
清心寡欲?
那是真的不敢有非分之想。
再跟这帮异域女人扯下去,今晚睡觉怕是要被钢扳手砸碎天灵盖。
他猛地转过身。
拔高了嗓门,声音在后院里震得嗡嗡响。
“老戴!”
他一指正蹲在金箱子旁边数钱的户部尚书。
戴胄吓了一大跳,手里的紫檀木算盘直接掉在地上。
算盘珠子摔得哗啦作响。
“老臣在!”
戴胄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官帽歪在耳朵根上。
李承渊大义凛然地指向那十个冻得瑟瑟发抖的波斯美人。
脸上写满了铁面无私。
“这些个什么公主,大唐绝对不养闲人!”
“给长安西郊纺织厂下我的手令!”
巴赫拉姆跪在地上,傻眼了。
他抬起那张沾着血痂的脸,独眼瞪得滚圆。
“国……国师,纺织厂?”
“对,去给我踩缝纫机。”
李承渊拍了拍灰毛衣的下摆,语气不容置疑。
“大唐现在重工业起飞,正缺纺织女工。”
“这些外邦女人手脚齐全,刚好填补空缺。”
他指着波斯长公主。
“一人分三台新式踏板缝纫机。”
“每天工作六个时辰,织三斤羊毛线,包吃包住。”
“完不成定额,扣她们的晚饭,只给冷馒头。”
巴赫拉姆张大嘴。
冷风灌进喉咙,呛得他连连咳嗽。
肺管子一阵火辣辣地疼。
“国师,这……这可是波斯王室血脉……”
“王室怎么了?到大唐就得劳动改造。”
李承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直接打断他。
“不乐意就带回波斯,跟大食人的弯刀去讲理。”
长公主听不懂大唐雅言。
但她能看懂李承渊挥手赶人的动作。
她不甘心地往前迈了一步。
赤裸的双脚踩在冰冷的青石砖上。
脚踝上的金环铃铛“叮当”乱响。
她伸出涂着红色凤仙花汁的细长手指,想去拉李承渊的衣袖。
那股子浓烈的玫瑰香精味再次扑面而来。
“别碰我!”
李承渊像躲瘟疫一样往后退了两大步。
脚下的草鞋在青砖上擦出一道长长的黑印。
“保安呢?程处默!”
院门外。
程处默正蹲在墙根底下啃大葱。
听到喊声。
他穿着那套暗红色的玄木镇暴甲,轰隆隆地跑了进来。
铁甲叶片互相刮擦,声音刺耳。
“国师,俺在!”
“把她们扔去纺织厂,立刻,马上。”
李承渊指着大门外。
程处默看着这群香风扑鼻的异域女人。
他挠了挠大光头,满脸黑灰簌簌往下掉。
他也不懂什么怜香惜玉。
伸出带着铁护手的大巴掌,像赶鸭子一样把这群波斯公主往门外轰。
“走走走,没听见国师发话了吗。”
波斯公主们满眼无措,吓得挤成一团。
被程处默粗暴地往外推搡。
金铃铛的声音在冷风中越走越远,带着点凄凉。
巴赫拉姆瘫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
十个金枝玉叶的波斯公主,去踩缝纫机织羊毛?
他看着李承渊那张没商量的脸。
只能把牙咬碎了咽进肚子里。
“外臣……替公主谢国师恩典。”
他从地上爬起来,挥手让奴隶把金子放下。
自己灰溜溜地退出了院子。
话音刚落。
后背那股刺人的寒意,像落潮的海水。
瞬间退了个干干净净。
木窗缝隙里的钢扳手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小兕子欢快的咀嚼声。
糖葫芦外壳碎裂的“咔吧”声,重新变得清脆悦耳。
隐约还能听见长乐公主的一声轻哼。
细碎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走远了。
李承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毛衣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额头。
一层黏糊糊的冷汗蹭在袖口上。
“算计我,这大唐的女人真不好惹。”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戴胄正蹲在金箱子边上。
老头子掰着一块金饼,拿牙用力咬了一下。
金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
他乐得见牙不见眼,口水差点滴在金子上。
突然。
院门外的大街上。
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铁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急切。
火星子在白天的街道上四处乱溅。
“吁——!”
一匹快马在国师府大门外急刹车。
马蹄在地上拉出一道两尺长的白痕,泥水翻飞。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马嘴里喷出大团白沫。
一个背着令旗的传令兵从马背上滚下来。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大门。
军靴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顾不上疼,手里挥舞着沾满尘土的马鞭。
嗓子早就劈了叉,像破风箱一样往外漏气。
他对着院子里大吼出声。
“远征军班师回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