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渊手指在下巴上摩挲。
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有些硬。
粗糙的指腹刮过那些短毛。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皱起两道眉头,盯着院子中央的那十个波斯公主。
巴赫拉姆跪在青砖地上。
脸上那几道结痂的刀疤,因为极力的讨好挤在一块儿。
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蜈蚣。
他笑得连那只剩下的右眼都快看不见了。
“国师。”
巴赫拉姆搓着冻僵的双手。
指关节由于摩擦,发出干涩的骨骼响动。
“这十位公主,都是吾王最珍爱的骨血。”
“从小在玫瑰水里泡大,吃的是无花果和蜂蜜。”
他咽了口干沫,语气里透着十足的卖力。
“她们的皮肤比大唐最软的丝绸还要滑。”
“懂得一十八种伺候男人的手法。”
满以为这位大唐权势滔天的年轻权臣。
在看到这些异域绝色后,会两眼放光。
直接把人领进里屋。
这世上的男人,哪有不爱这口腥的?
只要国师收了这十个女人。
波斯帝国和大唐的这层关系,就算是焊死了。
十个波斯公主也是这么想的。
长公主站在最中间。
冷风吹过她单薄的红色轻纱。
白皙的肚脐在冷空气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光着的双脚冻得微微发红,脚趾不自觉地蜷缩着。
踩在冰冷刺骨的青石地砖上。
脚腕上的金圈碰撞。
发出“叮当叮当”的脆响。
她微微抬起头,那双深邃如琥珀的眼睛,暗送秋波。
透过半透明的面纱,一笔一划地勾勒着风情。
试图抓住那个灰衣少年的魂。
一阵冷风灌进院门。
把十个波斯女人身上那股浓郁的香味。
一股脑地卷了起来。
没药、乳香、加上重瓣玫瑰熬出来的厚重香精味。
像是一堵实质化的墙。
直接迎面撞在李承渊的脸上。
李承渊的鼻翼猛地一缩。
“阿嚏!”
一个震天响的喷嚏从他嘴里打出来。
喷沫星子飞出两尺远。
他猛地偏过头。
左手一把捏住自己的鼻子。
用力之大,直接把鼻梁捏得泛了白。
“干什么干什么!”
李承渊右手在面前疯狂挥舞。
手掌带起一阵急风,试图把那股甜腻到发苦的味道扇走。
“退后!”
他声音因为捏着鼻子,显得闷声闷气。
嗡嗡作响。
“全给我退到院门外头去!”
“这味儿能把死人都给熏得诈尸了!”
巴赫拉姆脸上的笑瞬间僵死。
他抬起头,仅剩的一只眼睛里写满了错愕。
那些暗送秋波的波斯公主们也全愣住了。
长公主刚扭出一半的水蛇腰,硬生生卡在半空。
腰上的脊椎骨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响。
她呆呆地看着李承渊那张写满嫌弃的脸。
面纱下的红唇半张着。
冷风灌进嘴里,忘了闭上。
“国……国师。”
巴赫拉姆结结巴巴地开口。
他膝行两步,双手按在地砖上。
“可是这几个粗笨的丫头,惊扰了您的法眼?”
他急得直拍地砖。
“她们还会酿最醇的葡萄酒,会跳最软的蛇舞……”
“点个屁。”
李承渊直接松开鼻子。
他往后倒退三大步。
草鞋在青砖上拖出“呲啦”的声音。
拉开五步远的距离,这才大口换了口气。
“你们波斯人洗澡,是不是直接拿大锅熬香料往下倒?”
李承渊用毛衣袖子蹭了蹭有些发痒的鼻尖。
“这香水味太冲了。”
他指着那十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女人。
“我每天要在书房里画十几张机械图纸。”
“算的是几千个齿轮的传动比。”
“画的是紫铜液压杆的承受极值。”
他指了指后院里那台正在冒白烟的小型发电机。
“那屋子里,全得是提神醒脑的机油味和煤焦油味。”
李承渊越说越觉得火大。
“这十个人往我院子里一站。”
“满屋子全是脂粉气。”
“闻着那味,我连圆规都捏不稳。”
“我还怎么搞重工业建设?”
巴赫拉姆张着嘴。
冷风倒灌,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
肺管子发疼。
他在这条丝绸之路上跑了半辈子。
见过贪财的,见过好色的。
见过因为嫌弃彩礼不够而翻脸的。
但他这辈子。
第一次听见有人因为女人身上香水味太重。
影响他画什么“机械图纸”,而把十个绝色美人往外轰。
大唐的活神仙,脑子里装的难道全是铁疙瘩?
旁边。
户部尚书戴胄手里死死抱着那把紫檀木算盘。
老头子一直没吭声。
听到李承渊的话,戴胄的一双老眼亮了起来。
他手指在算盘珠子上飞快地拨了两下。
“劈啪”两声。
老头子在心里算了一笔明账。
十个娇滴滴的外国公主,养在院子里。
一天得吃多少精米白面?
得买多少绫罗绸缎?
更别提这些女人还得配丫鬟婆子伺候。
那每天哗啦啦流出去的,可都是大唐国库的现银。
戴胄看着李承渊的背影。
眼底满是老父亲般的欣慰。
“国师高义,真乃大唐之福。”
老头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院子中央。
十个波斯公主终于反应过来了。
长公主站在冷风里。
脚趾头已经冻得青紫。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段平坦、雪白的腰腹。
这可是波斯王庭最美的腰。
曾经让多少贵族子弟看红了眼。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李承渊指着的那台黑乎乎、冒着臭气的发电机。
巨大的心理落差,加上刺骨的严寒。
长公主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一层水汽。
委屈。
太委屈了。
眼泪夺眶而出。
顺着高挺的鼻梁滚落。
砸在蒙面的薄纱上,晕开一团深色的湿痕。
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旁边的九个妹妹也跟着低声抽噎。
金铃铛在发抖的脚腕上叮当作响。
听着凄凄惨惨。
巴赫拉姆急了。
这要是退货了,波斯王的脸面往哪放?
他双手死死抠住青砖的缝隙。
指甲盖都抠翻了,渗出血来。
“国师!这万万不可啊!”
巴赫拉姆把头磕得“砰砰”响。
额头撞出血印子。
“公主是波斯的血脉。”
“您若是不收,就是瞧不上吾王的诚意。”
“外臣回去,只有被乱棍打死一条路啊!”
李承渊打了个哈欠。
眼角挤出一滴泪。
“少来这套道德绑架。”
他伸出脚,踢了踢地上的金砖箱子。
箱子里的金饼发出“当啷”的沉闷声响。
“金子我收了,合同也签了。”
“大唐的远征军帮你们把大食人打回了老家。”
“这买卖很公平,钱货两讫。”
李承渊看着那些哭哭啼啼的女人,觉得脑仁都在嗡嗡响。
“赶紧带走。”
“别搁我这儿哭丧。”
他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带上了一股子不耐烦。
“再哭,我直接把她们送去工部。”
“让她们踩纺织机织羊毛去。”
巴赫拉姆瘫在地上。
面如死灰。
那只独眼看着李承渊那张油盐不进的脸。
知道这事彻底没指望了。
大唐国师,是真的不爱女人。
李承渊清了清嗓子。
他觉得自己今天这番话,说得相当有水平。
既保住了清静的宅男生活。
又拔高了一个大科学家的绝高逼格。
他两只手插进灰毛衣的口袋。
挺直了脊背。
“大唐的崛起,靠的是什么?”
他提高了音量,对着戴胄和巴赫拉姆大声训话。
声音在后院里回荡。
“是重工业!”
“是冰冷的钢铁和绝对精密的齿轮!”
“红粉骷髅,过眼云烟。”
李承渊扬起下巴,眼神沧桑。
“女人,只会影响我拧螺丝的速度。”
“我李承渊,生是大唐的国师。”
“死,也是要死在车床旁边的。”
他正说得痛快。
把自己都快感动了。
话音刚落。
后背的脊梁骨上,突然窜起一股针扎般的刺痛。
像是一道夹着冰碴子的阴风。
直接穿透了厚实的毛衣,吹在肉上。
李承渊准备继续长篇大论的话。
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脸上的皮肉僵硬了一下。
一种野兽被盯上的本能危机感,让他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炸立。
他没有回头。
在他身后的正房墙壁上。
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
糊着高丽纸的窗格。
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手指头悄无声息地捅破了两个黄豆大小的洞。
窗缝里没有透出一丝风。
但那两个小洞口后面。
两双充满杀气的眼睛。
正透过缝隙。
死死地盯着他的后脑勺。
冷飕飕。
杀气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