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渊的食指重重戳在羊皮地图上。
粗糙的羊皮发出一声沉闷的沙沙声。
那块代表着茫茫沙海的黄色区域,被他的指腹用力往下压。
羊皮纸凹陷下去一个坑。
李承渊半眯着眼。
眼底深处,猛地亮起一抹幽蓝色的机械冷光。
这光芒透着一股子不讲道理的冰冷。
扫过那片画着沙丘和绿洲的荒芜地带。
“骆驼?”
李承渊收回手。
指甲盖上不小心沾了一点急报边缘的干血沫。
他皱了皱眉。
把手揣进灰毛衣的兜里,在粗糙的布料上使劲蹭了两下。
“在沙子里走上一个月,吃一肚子黄沙。”
“最后被几个拿破刀的野人连皮带骨头吞个精光。”
他走到茶几旁。
端起那杯凉白开,仰脖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水顺着喉管流进胃里。
“太慢了。”
“也太容易被抢了。”
李世民站在紫檀木案几前。
双手死死抓着那把砍进木头里的横刀刀柄。
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
“不骑骆驼骑什么!”
大唐皇帝胸膛剧烈起伏。
带血的唾沫星子喷在空气里。
“那是沙漠!”
“松软的流沙能把大车吞得连个轮子都剩不下!”
他猛地用力一拔。
“铮!”
横刀从木缝里拔出,带起一片碎木屑。
“朕这就调集三万玄甲骑兵!”
“带足半个月的干粮和水。”
“冲进沙海,把慕容伏允那老贼的皮剥下来!”
李世民咬着牙,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芒。
李承渊打了个哈欠。
眼角挤出一滴困倦的泪水。
他随手抹掉。
“老李,你那脑子里除了骑马砍人,就没点别的词了?”
他指着地图上的大片黄色。
“战马跑进沙漠,蹄子陷进沙坑。”
“跑不出百里,马肺就得废。”
“三万人,每天喝的水就能把你后勤的车队拖垮。”
他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户部尚书。
戴胄正趴在木地板上。
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绯色官服下摆。
老脸煞白,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老戴,三万骑兵进沙漠,得花多少钱?”
李承渊问了一句。
戴胄浑身一哆嗦。
老头子咽了口干沫,喉结剧烈滑动。
“回……回殿下。”
“沙漠运粮,十车能送到一车就算万幸。”
“剩下的全得耗在路上。”
戴胄的声音里透着绝望的哭腔。
“这仗要是打上三个月,大唐刚攒下的家底,得漏掉一半!”
李世民握刀的手僵在半空。
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知道戴胄说的是实话,但这口恶气实在咽不下去。
“那总不能看着商路断了!”
李世民还刀入鞘。
“当啷”一声,金属撞击声震得人耳膜发酸。
“商路?”
李承渊走到地图前。
食指再次点在地图上。
指尖顺着长安,一路划过河西走廊,划过茫茫沙海。
最后停在西域的边缘。
在羊皮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靠几头骆驼踩出来的路,也配叫商路?”
他冷笑一声。
嘴角扯出一个有些疯狂的弧度。
“不出骑兵。”
“不动民夫。”
李承渊转过身,看着李世民和戴胄。
“我要在这沙海里,铺一条直通西域的钢铁之路。”
“全副武装的重型铁路。”
李世民愣住了。
戴胄也忘记了哭。
两人瞪大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李承渊。
“在沙子里铺铁轨?”
李世民倒抽一口冷气。
“承渊,沙子是流动的!”
“风一吹,铁轨就被埋了。地基软,火车开上去直接就得翻!”
李承渊走到门口。
一把推开书房的木门。
冷风夹着雪粒子灌进来,吹得他灰毛衣乱飞。
“谁说我要在软沙子上铺了?”
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把沙子烧成琉璃,地基不就硬了?”
……
大唐皇家科学院。
沉寂了几天的厂区,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滚滚黑烟顺着粗大的砖砌烟囱冲天而起。
把冬日惨白的天空熏得一片漆黑。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炭味和铁水融化时的硫磺气。
几百个火炉同时点燃。
火苗子直往外窜,烤得整个院子热浪翻滚。
墨渊光着膀子。
干瘪的胸脯上全是黑亮的汗水。
汗水顺着皱纹流进破旧的麻布裤腰里。
他手里举着一把大铁锤。
“当!”
一锤砸在烧红的精铁块上。
火星四溅。
“快!齿轮的咬合度再调紧一分!”
老头子扯着缺了门牙的嘴大吼。
声音在打铁声中显得有些嘶哑。
公输木带着几十个徒弟,正在拼接巨大的红木框架。
木屑像雪片一样在半空中飞舞。
李承渊坐在厂房的高台上。
他身上披着一件黑熊皮大氅。
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缸,里面泡着浓茶。
他盯着下方的组装流水线。
右手食指时不时在半空中一点。
一抹蓝光飞出。
精准地落在一根拼接错误的紫铜传动轴上。
“咔嚓。”
铜轴在蓝光中瞬间软化、重组。
严丝合缝地卡进齿轮槽里。
这是他画出的图纸。
一台不需要铺设现成铁轨,能够一边推平沙丘,一边自己铺路的巨兽。
三天三夜。
科学院的火炉没有熄过。
工匠们累得实在扛不住,就靠在铁砧旁边眯一会。
醒了抓起凉水瓢灌两口。
继续抡锤子。
第四天清晨。
长风卷着地上的煤灰。
总装厂那扇高达三丈的厚重木门前。
李世民裹着狐裘,站在风里。
他身后跟着戴胄和李靖。
几个人冻得鼻尖通红,不停地搓着手。
“吱呀——”
木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沉重的门轴在两侧工匠的拉拽下,缓缓向外推开。
一股滚烫的热浪。
夹杂着浓烈的机油味和煤烟味。
瞬间扑在李世民的脸上。
白色的蒸汽从厂房阴影里涌出,贴着地面翻滚。
“轰隆——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咆哮。
从厂房深处炸开。
像是一头远古的洪荒巨兽被一脚踢醒。
大地猛地一震。
李世民没站稳,踉跄了半步。
皮靴踩在泥水洼里,溅起一片黑水。
他死死盯着那扇大门。
一尊庞然大物。
从浓厚的蒸汽白雾中,缓缓挤了出来。
太大了。
长达三十米。
通体覆盖着漆黑的厚重装甲钢板。
钢板表面没有刷漆,裸露着粗犷的铆钉和焊接缝。
在冷冬的晨光下,泛着冰冷暴戾的金属光泽。
它没有轮子。
底盘是两条宽达一丈的超重型钢铁履带。
履带上布满了锋利的合金倒刺。
用来在沙漠里提供绝对的抓地力。
“嘎吱……嘎吱……”
钢铁履带转动。
庞大的重量死死压向地面。
它碾过厂房门外的青石板广场。
那是上好的花岗岩切成的石砖。
“咔嚓!砰!”
恐怖的压迫感瞬间降临。
履带碾过之处。
坚硬的青石板直接爆开。
碎石像暗器一样向两侧崩飞。
石砖被生生碾成了灰白色的粉末,深深陷进泥土里。
地面留下两条半尺深、压得平整无比的沟壑。
戴胄吓得往后直缩。
老头子双手抱住旁边的一根拴马柱。
脸皮哆嗦着,看着那两道深深的压痕。
“这重量……这得有几万斤吧……”
他牙齿打架,发出咯咯的响声。
这台巨型盾构铺轨一体机,完全是个为了碾碎沙漠而生的怪物。
它的中后段。
是一个巨大的红木与生铁拼装的车厢。
里面装着海量的钢轨和枕木。
机械臂悬挂在两侧,随时准备抓取铺设。
但最骇人的。
是它的最前端。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防撞钢板。
而是一个直径达到两丈的超大型旋转盾构钻头。
钻头上布满了点化过的暗红色高温切割齿。
只要启动。
这钻头能在瞬间爆发出融化沙石的高温,把沙丘直接烧成平整的琉璃路基。
而在钻头上方。
厚重的装甲护盾后面。
探出了六个黑洞洞的管口。
那是六门经过李承渊点化升级的重型蒸汽机炮。
管身用铁桦木和青铜浇筑。
表面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寒光。
黑洞洞的炮口,散发着一股要撕碎一切血肉的死亡气息。
李承渊站在巨型铺轨机的顶部平台上。
他身上那件灰毛衣沾了些煤灰。
他双手扶着冰冷的铁栏杆。
居高临下地看着李世民。
冷风吹过。
他伸手抓了抓乱糟糟的短发。
嘴角慢慢扯开。
扯出一个没有温度、带着几分残忍的冷笑。
他看着西方,那是吐谷浑和茫茫沙海的方向。
“想收过路费?”
李承渊的声音不大,但在机械的轰鸣声中异常清晰。
他拍了拍旁边那冰冷的机炮炮管。
“看他们的骨头硬不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