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胄跑得太急。
右脚的官靴没抬够高。
鞋底死死磕在书房高高的木门槛上。
“咚。”
一声闷响。
皂靴的底子在木门槛上蹭掉了一块漆皮。
木屑飞溅。
戴胄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挺挺地往前扑去。
双膝重重砸在平整的木地板上。
骨头撞击硬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钝响。
他闷哼一声,五官疼得挤成了一团。
脸上的皱纹瞬间揪在一起,惨白如纸。
手腕因为剧痛猛地一抖。
那份死死捏在手里的急报,脱手飞出。
黄褐色的羊皮纸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
带着一股风,轻飘飘地落下。
刚好掉在李承渊的脚边。
擦着他那双破旧的草鞋鞋面,停住了。
一股刺鼻的味道瞬间在书房里散开。
不是墨香。
是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羊皮急报的边缘,浸透了暗褐色的陈旧血迹。
血液早就干涸,结成了硬邦邦的血痂。
带着沙漠里特有的风沙土腥气,还有发酵后的死人味。
这味道直冲脑门。
像是一把生锈的铁片,硬生生刮着人的鼻腔。
熏得旁边的火盆炭火似乎都暗了一下。
李承渊坐在竹椅上。
他手里还端着半杯凉白开。
听到动静,他停下喝水的动作。
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份带血的羊皮纸。
又抬起头,看着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的户部尚书。
戴胄的官帽滚到了一边。
灰白的头发散乱着,贴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
汗水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
他像一条濒死的鱼,大张着嘴抽气。
肺管子里发出嘶嘶的漏风声。
“老戴,你这是来拜年还是来碰瓷?”
李承渊把水杯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杯底撞击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当”。
水面荡起一圈涟漪。
他没去捡地上的急报。
只是皱了皱鼻子,嫌弃那股陈血的腥臭味。
右手在鼻子前扇了两下风。
李世民正坐在对面的紫檀木大案后头。
手里捏着一支朱砂笔,正在批改一本地图。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戴胄那张惨白的老脸上。
“出什么事了?”
李世民扔下笔。
朱砂笔在桌面上滚出一条红印。
他站起身,明黄色的常服下摆擦过椅子边缘。
发出轻微的绸缎摩擦声。
戴胄双手撑着地板,勉强抬起上半身。
两只老眼通红,眼白里全是血丝。
“陛下……”
他嗓子哑得厉害,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吐谷浑……吐谷浑反了!”
戴胄咽了一口干沫,喉结剧烈滑动。
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清晰可闻。
“他们出兵了。”
李世民愣了一下。
两道浓眉猛地拧在一起。
眼神冷了下来,像刀子一样刮过。
“吐谷浑?”
他冷笑一声。
嘴角扯出一个森然的弧度。
“慕容伏允那个老东西,活腻了?”
“大唐的远征军刚打完大食,他又来找死?”
戴胄用力摇了摇头。
灰白头发在风里乱晃,沾着地上的木屑。
“陛下,大军全在西域大食那边。”
“咱们关内空虚,兵力捉襟见肘。”
“吐谷浑就是看准了咱们远征,后方没兵。”
戴胄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他们派了三万游骑兵。”
“直接扑进了河西走廊!”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双手按在桌沿上。
手指用力,指节泛出惨白。
木桌面被他按得微微发热。
“他们洗劫了咱们的商队。”
戴胄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抹眼泪。
袖口沾了泥水,在脸上糊出一道黑印。
“十三支往西域去的大商队。”
“五千头运货的骆驼,全被他们劫了!”
戴胄拍着地板,手掌拍得通红。
“大唐的苏杭丝绸、江南的明前新茶。”
“还有户部刚拨过去的三万贯铜钱。”
“那是去波斯买香料的本钱啊!”
“全没了!”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些都是真金白银。
是户部的命根子。
被吐谷浑人一口全吞了。
李世民的呼吸变得粗重。
胸膛剧烈起伏。
鼻翼一张一合,喷出两股粗气。
“商队的人呢?”
他压着嗓子问,声音冷得掉冰碴子。
戴胄浑身一哆嗦。
眼泪流得更凶了,砸在木地板上,摔成八瓣。
“死了……全死了。”
“两千多个随行的商人和伙计。”
“被吐谷浑人拉到沙漠的咽喉道上。”
戴胄指着李承渊脚边的那份带血急报。
手指在半空中发抖。
“一个没留。”
“人头被他们砍下来,在沙丘上堆成了一座京观。”
“死不瞑目啊!”
“这血书,是最后一个拼死跑出来的斥候。”
“贴着肉揣在怀里带回来的。”
“人到了凉州,血都流干了,当场就断了气。”
“尸体都僵了,掰不开手。”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爆出一朵火星。
“劈啪”一声。
声音刺耳。
李世民的眼睛红了。
血丝爬满了眼球,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孤狼。
他的牙齿死死咬着下嘴唇。
咬破了皮。
一股咸腥的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没有去擦嘴角的血。
两腮的肌肉剧烈鼓动。
“抢朕的钱。”
李世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带血的唾沫星子喷在半空。
“杀朕的子民。”
他猛地站直身子。
右手一把抓住腰间的横刀刀柄。
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像青色的小蛇在皮下扭动。
“铮——!”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炸响。
雪亮的刀刃被猛地拔出皮鞘。
寒光闪过书房,晃了戴胄的眼。
李世民双手握刀。
高高举起。
对着面前那张厚实的紫檀木御案。
倾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刀劈了下去。
“咔嚓!!!”
一声尖锐刺耳的木材撕裂声。
百炼精钢打造的横刀,直接切开了坚硬的紫檀木。
御案的一角被生生砍断。
横飞的木刺像暗器一样向四周激射。
“笃!”
一根寸长的尖锐木刺扎进旁边的红木柱子里。
尾端还在剧烈颤抖。
发出“嗡嗡”的低鸣。
断裂的桌角掉在地上。
“咣当”一声闷响。
砸碎了半个青瓷茶杯,茶水洒了一地。
染湿了西域羊毛地毯,留下一大片水渍。
李世民握着刀。
刀刃死死卡在木头缝里拔不出来。
他气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攥着刀柄。
“慕容伏允!”
李世民咆哮出声。
声音震得窗户纸哗啦啦乱响。
“朕要诛他九族!把他的皮扒下来挂在长安城头上!”
戴胄跪在地上,被飞溅的木屑擦过脸颊。
划出一条浅浅的血痕。
血水渗了出来,他却顾不上擦。
膝行两步,爬到李承渊的竹椅旁。
双手死死抓住竹椅的扶手。
“国师!”
戴胄仰起头,老脸凄惨,泪眼婆娑。
“吐谷浑把沙海的咽喉要道掐断了。”
“他们在必经的绿洲下毒,在风口设伏。”
他急得直喘气。
“商路断了,大唐的货出不去,西域的金子进不来。”
“国库每天都在滴血啊!”
戴胄抓着竹椅的手指关节发白。
指甲在竹片上刮出刺耳的沙沙声。
“求国师发兵惩戒!”
“用您的那些铁疙瘩,把沙海商路给打通!”
“老臣给您磕头了!”
说着,他脑门冲着地板就要往下砸。
李承渊伸出脚,用草鞋底挡住了戴胄的脑门。
“行了,别磕了。”
他打了个哈欠。
眼角挤出一滴困倦的泪水。
这几天在实验室画图纸,本来就没睡好。
脑仁嗡嗡作响。
他低下头。
看着脚边那份沾着暗褐色陈血的羊皮急报。
血腥味越来越浓。
刺鼻。
难闻,像是下水道里沤了半个月的死老鼠。
李承渊弯下腰。
伸出两根手指,嫌弃地捏住羊皮纸没沾血的一角。
把那份沉甸甸的急报捡了起来。
羊皮纸发硬,发出粗糙的沙沙声。
他看都没看上面的字。
随手把急报扔在茶几上。
纸张滑过桌面,停在水杯旁边。
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印子。
李承渊站起身。
灰色的毛衣下摆扫过竹椅。
他没理会还在大喘气、拔着横刀的李世民。
也没看跪在地上抹眼泪的戴胄。
趿拉着草鞋,踩着木地板。
一步步走到书房左侧的白墙前。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
这是大唐西域全图。
上面用朱砂和黑墨画满了山川河流。
墨迹清晰。
李承渊停在地图前。
他伸出右手食指。
指尖在粗糙的羊皮表面轻轻划过。
停在了地图左下角。
那里画着一片毫无生机的黄色。
连绵不绝。
代表着死亡和干旱的茫茫沙漠。
食指重重一点。
指甲敲在墙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哒”。
食指点在代表沙漠的那片黄色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