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的惨嚎声顺着夜风飘出高墙。
凄厉。
像是一头被按在案板上放血的野猪。
路过的更夫走在青石板上。
听到这动静。
手里提着的羊角灯笼猛地一晃。
他缩了缩脖子,冷风直往领口里钻。
梆子夹在胳肢窝底下。
加快脚步跑远了。
大唐技工学院。
三号教室。
头顶悬着一颗一百瓦的玻璃灯泡。
炽白的强光打在四面的白墙上,晃得人眼晕。
教室里没有火盆。
只有地上铺着的一层干草。
冷风顺着窗户缝挤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六十个波斯和大食战俘盘腿坐在干草上。
他们全被剃成了光头。
青紫色的头皮在白光下泛着冷意。
面前摆着一排原木打制的低矮课桌。
这些在沙漠里抡着弯刀砍人的汉子。
此刻全像缩水的鹌鹑。
两百多斤的肌肉堆在干草上,显得憋屈。
粗壮的胳膊上长满了黑毛。
手指上全是厚厚的老茧和刀疤。
他们小心翼翼地捏着一根细长的炭笔。
那是工部刚配发的学习用具。
炭笔太细了。
比他们平时用的筷子还要细。
捏在手里,稍不用力就往下掉。
用力过猛,“咔吧”一声就断成两截。
黑色的炭灰沾满了他们粗糙的指腹。
黑板前。
一名大唐的教书先生捏着白粉笔。
粉笔在黑漆木板上重重划过。
“吱——”
尖锐的摩擦声刺痛了所有人的耳膜。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直角三角形。
旁边标了几个大唐的数字。
又在最长的那条边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字母。
“看清楚。”
先生把粉笔头扔在木桌上。
粉笔断成两截,滚出一道白灰。
“勾三,股四。”
“求这根弦的长度。”
教室过道里。
一名玄甲军校尉穿着黑铁甲,来回踱步。
铁皮靴子踩在地砖上。
“咚。咚。”
他手里拖着一根两尺长的生铁棍。
铁棍的一头刮着地砖。
刺啦刺啦。
声音像锯条一样拉扯着战俘们的神经。
“都给老子算!”
校尉停下脚步,铁棍重重砸在地上。
火星子溅起半寸高。
“算不出来的,今晚的羊肉汤没了。”
“只有两个死面馍馍和凉水。”
底下传来一阵整齐的吞咽声。
“咕咚。”
战俘们的肚子很配合地发出“咕噜噜”的长鸣。
他们已经干了一天的脑力活。
脑子比身子更饿。
“要是交白卷,或者乱写的。”
校尉冷笑一声,铁棍在掌心拍了两下。
“明天一早,去清扫后院的一百个旱厕。”
“用手洗。”
“刷不干净的,下个月的工分全扣。”
听到“旱厕”两个字。
一个胸口长满黑毛的波斯壮汉,胃里猛地一阵翻腾。
他叫巴克。
早上他刚去过那边。
那股刺鼻的氨水味和发酵的恶臭。
差点把他一个两百斤的壮汉熏得背过气去。
他宁愿在沙漠里跟野狼搏命。
也不想去碰那些黄乎乎的东西。
巴克低下头。
死死盯着桌上的黄麻纸。
纸面上,他用炭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
旁边写着一个巨大的“X”。
还有一个被他写错的“Y”。
他盯着这两个字母。
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这两个符号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纸上扭动起来。
扭成了一团乱麻。
巴克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肺管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突突直跳。
像是有几条青色的小蛇在皮下钻动。
黄豆大的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滚。
砸在粗糙的黄麻纸上。
“滴答。”
晕开了一团黑色的炭灰。
他手腕发抖。
想要在那张纸上写出那个答案。
但那根炭笔太不听话了。
他在沙漠里能单手掀翻战马。
却控制不住这根轻飘飘的木条。
“咔吧。”
一声脆响。
炭笔在他两根手指中间,直接断成了三截。
尖锐的木刺扎进了指甲缝里。
巴克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觉得脑子里有几千把小刀在刮脑浆。
那是一种比刀砍在身上还要难受的钝痛。
看懂那些符号,比让他去死还难。
巴克双手抱住光秃秃的脑袋。
十根粗壮的手指死死抓着头皮。
指甲用力。
在青紫色的头皮上抓出了几道鲜红的血痕。
血珠子渗了出来。
“啊——!”
他终于扛不住了。
喉咙里爆出一声野兽般的凄厉惨叫。
两眼猛地往上一翻。
大片的眼白露了出来,眼球上全是红血丝。
他庞大的身躯往前一倾。
那颗光头带着两百多斤的惯性。
狠狠砸在了面前的原木课桌上。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厚实的原木桌面被这股蛮力直接撞开。
一条三指宽的裂缝,顺着中间疯狂蔓延。
木板当场断成两块。
几根尖锐的木刺崩飞。
扎在巴克的鼻尖上。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他整个人软绵绵地滑到干草堆里,不省人事。
长安全城。
国师府后院。
夜风吹得窗户纸沙沙作响。
屋子里点着两个高瓦数的玻璃灯泡。
把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李承渊躺在竹椅上。
身上搭着那件黑熊皮大氅。
左手捏着一颗刚剥好的纸皮核桃。
核桃仁饱满,泛着淡淡的油脂光泽。
他把核桃仁塞进嘴里。
上下牙齿一合。
“咔咔咔。”
清脆的咀嚼声在屋子里回荡。
他嚼得津津有味。
右手拿着一个带着长天线的黑色对讲机。
天线在空气里晃悠。
他正对面的红木桌子上。
放着一台木壳大头电视机。
屏幕里。
黑白的画面有些雪花,偶尔闪过一条横纹。
那是几架无人机悬停在技工学院窗外。
传回来的实时监控画面。
李承渊看着屏幕。
刚好看到巴克一头撞裂课桌,瘫倒在干草里的画面。
断裂的木板在屏幕里弹了两下。
周围的大食战俘吓得缩成一团。
手里的炭笔掉了一地。
他咽下嘴里的核桃肉。
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端起茶几上的白瓷茶缸。
里面泡着今年的新茶,热气袅袅。
他吹了吹浮沫。
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熨帖了胃。
“身体素质不错。”
李承渊放下茶缸。
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两寸厚的实木板,一头就撞裂了。”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青胡茬。
“可惜脑子不太好使。”
他按下对讲机侧面的红色按钮。
“咔。”
按键陷了下去。
“三号教室,把那个晕倒的拖出去。”
李承渊的声音慢悠悠的。
“浇盆冷水弄醒。”
“明天早饭扣了,罚他去清理二号旱厕。”
“桌子的折旧费,从他下个月的肉配额里扣。”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滋滋的电流声。
夹杂着校尉领命的回答。
李承渊松开按钮。
往后靠了靠,竹椅发出“嘎吱”的呻吟。
他刚准备闭上眼,眯一会儿。
院子外面。
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砰!”
国师府后院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轴发出凄厉的惨叫。
一阵冷风卷着落叶倒灌进来。
吹得桌上的几张宣纸哗啦啦乱飞。
户部尚书戴胄冲了进来。
老头子跑得官帽都掉了。
一头灰白的头发在风里乱舞。
绯色的官服下摆挂着泥水。
他跑得太急。
右脚的皂靴重重磕在门槛上。
整个人往前一扑。
连滚带爬地摔进屋里。
手掌擦过青砖,磨破了一大块皮。
血水瞬间渗了出来。
但他根本没管手上的伤。
他左手死死捏着一份羊皮急报。
急报的边缘染着暗褐色的陈旧血迹。
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土腥臭味。
戴胄大口大口地抽着冷气。
肺管子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他抬起头,满脸煞白。
眼珠子里全是被吓出来的血丝。
“殿下!”
戴胄嗓子劈了,带着哭腔。
“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