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赫拉姆的大拇指,压在破裂的食指伤口上。
沾满黏稠的鲜血。
他手臂哆嗦着,把大拇指狠狠戳在雪白的宣纸右下角。
纸面很薄。
血水瞬间洇透了纸背。
留下一个圆滚滚、边缘发毛的红指印。
他像是被抽去了脊椎骨,烂泥一样瘫在金砖上。
脸颊贴着冰凉的石板,大口喘气。
肺管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拉风声。
李承渊伸出两根手指。
捏住纸张的一角,往上一提。
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血指印。
满意地折了两折,塞进灰毛衣的兜里。
“行了。”
李承渊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
“波斯保住了。”
他踢了踢地上的波斯使节。
靴尖擦过巴赫拉姆破烂的羊皮袄。
“去鸿胪寺洗个澡,吃顿饱饭,顺便给你们的王写封信。”
“大唐的劳务派遣队,马上就到。”
……
长安西郊大营。
牛皮战鼓被擂得震天响。
“咚!咚!咚!”
鼓槌砸在紧绷的牛皮上,发出沉闷的重音。
每一声都像砸在人的胸坎上,震得心脏发麻。
风很大。
卷着枯草和黄土,刮过冰硬的校场。
打在脸上生疼。
五千玄甲军列成方阵。
黑色的铁甲连成一片死寂的铁海。
没人说话。
只有风穿过头盔缝隙的呜呜声。
还有战马不安打响鼻的动静。
校场正前方的点将台下。
横着几十个巨大的红木货柜。
木头表面没刷漆,透着粗糙的原木纹理。
李承渊手里捧着个印着大红牡丹的搪瓷缸子。
趿拉着草鞋,慢吞吞地走到货柜前。
喝了一口冒着白汽的热茶。
咽下去。
“老墨,开箱。”
墨渊带着十几个穿着蓝布工装的墨家工匠,拎着长柄铁撬棍走上前。
撬棍扁平的那头插进货柜的黄铜锁扣。
众人咬着牙,用力往下猛压。
“嘎巴!”
黄铜锁扣生生崩断。
厚重的红木门板失去支撑,向外倒下。
“砰”的一声,重重砸在冻土上。
扬起一阵灰白的尘土。
呛得最前排的几个士兵捂住口鼻连连咳嗽。
货柜里没有明光铠的耀眼反光。
也没有刀剑的逼人寒气。
里面密密麻麻挂着的,是漆黑的金属骨架。
通体用生铁和黑钢打造。
表面刷着一层防锈的粗糙黑漆,散发着刺鼻的机油味。
骨架关节处,露着粗大的紫铜液压杆。
后背固定着一个半人高的圆筒形锅炉,底下连着铁皮煤箱和水箱。
这东西看着野蛮、粗犷。
像是一具具被剥了皮的钢铁骷髅。
李世民站在点将台上。
左手捏碎了案几上的一块绿豆糕。
碎渣掉在明黄色的龙袍上,他浑然不觉。
他死死盯着那些黑铁骨架,呼吸渐渐加重。
程咬金挤出队列。
他今天没穿他那套宝贝明光铠。
只穿了一身打补丁的粗布棉袄。
他走到货柜前,看着那个挂在架子上的特大号黑铁骨架。
咽了口干沫。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国师,这怎么弄?直接往身上套?”
李承渊站在一旁,吹了吹茶水上的茶叶沫。
“脚踩进去,后背贴紧,别乱动。”
程咬金抬起右脚。
踩进骨架底部的生铁鞋槽里。
左脚跟着迈进去。
后背刚靠上那个冰冷的铁皮锅炉。
“咔哒。”
脚底的机关被重力触发。
金属骨架内部传来一阵细密的齿轮转动声。
固定在腰部、大腿、胸口的黑铁环扣,像活了一样自动弹出。
迅速合拢。
死死咬紧。
把程咬金两百斤的肉山牢牢锁在金属骨架里。
铁扣勒住棉袄,压出深深的褶皱。
“老墨,点火。”
李承渊喝了口茶。
墨渊拿着个火折子,凑到程咬金背后的锅炉底座。
塞进去一块核桃大小的火精石,用力吹了两口。
“轰。”
火苗蹿起。
锅炉里的水瞬间沸腾,压力表的玻璃罩上蒙了一层水雾。
红色的指针飞速偏转,撞向极限刻度。
程咬金觉得后背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浪。
隔着棉袄烫得他头皮发麻。
还没等他喊热。
“呲——”
四肢关节处的液压阀门猛地打开。
高压蒸汽粗暴地灌进紫铜管。
程咬金只觉得四肢被一股庞大到不讲理的力量强行托起。
他下意识抬了抬右胳膊。
“呼!”
包裹着小臂的黑铁骨架带着他的手,瞬间挥过头顶。
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压。
刮得旁边的工匠睁不开眼。
速度快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娘咧!”
老程吓了一跳。
他转过身,一拳砸在旁边那扇卸下来的红木门板上。
没用多大劲,只是轻轻一碰。
“砰!”
三寸厚的红木门板直接被砸穿。
木屑像暗器一样向后乱飞。
铁拳穿透木板,连块漆都没掉。
老程抽回手,看着门板上的破洞。
黑脸涨得通红,厚嘴唇直哆嗦。
“这……这力气……”
李世民站在台上,猛地一拍栏杆。
栏杆上的红漆震裂了一块。
“全军换装!”
五千玄甲军动了。
铁甲摩擦声响成一片,震耳欲聋。
士兵们脱下身上的明光铠,随手扔在冻土上。
排着队走到红木货柜前。
踩进黑铁骨架。
“咔哒!”
“咔哒!”
五千个金属卡扣同时锁死的脆响,像是在校场上引爆了一连串的爆竹。
工匠们穿梭在阵列中。
火精石被一块块投入锅炉。
五千台蒸汽引擎,同时点火。
“轰隆隆——”
低沉的咆哮声在西郊大营汇聚。
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李世民脚下的木板跟着上下跳动,震得他小腿肚子发麻。
排气阀门集体开启。
“哧——!!!”
震耳欲聋的排气声。
五千道滚烫的白雾从锅炉后方喷涌而出。
瞬间吞没了整个校场。
白茫茫的雾气里,看不见人脸。
只能看到一双双泛着红光的压力表。
机油的苦味和水蒸气的潮湿混在一起。
遮天蔽日。
整个西郊大营变成了白色的蒸笼。
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钢铁关节活动时发出的金属嘎吱声,在浓雾深处此起彼伏。
听得人骨头缝里冒凉气。
白雾被北风吹散了一点。
李承渊把空茶缸塞进兜里,指着校场边缘堆成山的木箱。
“背上。出发。”
那些木箱里,装的全是点化过的铁桦木刺和黑火药弹药。
每个箱子足有两百斤重。
五千个背着黑铁骨架的士兵走上前。
不用两人抬。
单手抓起沉重的弹药箱,往后背的挂钩上一扣。
铁扣锁死。
他们转过身,面朝西边的方向。
“咚。”
五千只生铁脚掌同时踏在冻土上。
“咚。”
沉重的金属步伐,踏碎了地面的冰霜。
泥土被踩出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他们排成四列。
顺着刚铺好的铁轨,大步跨上停在远处的黑色火车。
铁皮车底板被踩得发出痛苦的呻吟。
车厢往下狠狠一沉。
“呜——!!!”
“黑龙号”拉响了刺耳的汽笛。
滚滚黑烟冲天而起,烫穿了冬日的阴云。
车轮摩擦铁轨,溅起大片橘红色的火星。
钢铁巨兽拖着五千名武装到牙齿的机甲怪物。
直奔西域边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