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渊伸出右手。
大拇指搭在食指和中指上。
来回快速搓动了两下。
“沙沙。”
干燥的皮肉摩擦,在安静的太极殿里发出几声脆响。
这个动作,满朝文武看不懂。
但李世民太懂了。
大唐皇帝坐在龙椅上,后背猛地挺直。
刚才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左手攥紧了龙椅的扶手。
金漆硌着掌心的老茧。
李承渊没看跪在地上的波斯使节。
他趿拉着草鞋,踩着西域地毯,慢吞吞地走到一张紫檀木案几旁。
桌上堆着几份刚批完的折子。
他嫌碍事,左手一划拉。
几本折子哗啦啦掉在金砖上。
他从桌角抽出一张雪白的宣纸,平铺在桌面上。
又在笔筒里翻找了一下。
没拿毛笔。
而是摸出一根烧得半黑的柳条炭笔。
“老李,打仗这事,亲兄弟还得明算账。”
李承渊打了个哈欠。
拿着炭笔,在白纸上重重画了一道黑线。
炭灰飞溅,落在他灰毛衣的袖口上。
“你们波斯人挨了揍,大唐去帮忙,这叫劳务输出。”
他低下头,手腕抖动。
炭笔在宣纸上发出“嚓嚓”的摩擦声。
“第一项,人员出差费。”
李承渊一边写,一边念叨。
“我大唐的兵,平时睡的是热炕,吃的是白面馒头。”
“现在要跑去你们那漫天黄沙的破地方喝西北风。”
“这叫异地调动,得加钱。”
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每天的伙食标准,不能按肉干算。”
“得算上新鲜蔬菜和羊肉的跨国运输耗损。”
“外加高温作业补贴,沙尘暴精神损失费。”
殿内的文武百官全傻了眼。
房玄龄站在武将队列旁边。
老头子下巴上的胡须抖了两下。
这大唐出兵,向来是讲究个“扬国威”。
打赢了要点贡品也就是了。
国师这算账的架势,怎么跟西市买卖牲口的市侩商贾一模一样?
巴赫拉姆趴在金砖上。
额头上的血已经结痂,糊住了左眼。
他用剩下的右眼,呆呆地看着那个拿着黑炭条的灰衣少年。
“尊贵的神明……”
巴赫拉姆嗓子干涩,发出一声破音的呼喊。
“波斯……波斯会供给大唐勇士最肥的羊和最甜的水……”
“闭嘴。”
李承渊头也没抬,直接打断。
“你们国都被大食人端了,自己都快饿死了,拿什么供?”
他手里的炭笔继续在纸上滑动。
黑色的粉末顺着纸面往下掉。
“第二项,武器磨损与能源消耗费。”
李承渊咬了一口绿豆糕,咽下去。
“我们不用马。”
“那些铁疙瘩一开动,烧的全是上好的精煤。”
“从长安运煤到波斯,这运费比煤本身贵十倍。”
他用炭笔在纸上狠狠戳了三下。
“笃,笃,笃。”
宣纸差点被戳破。
“还有机械外骨骼的液压油、齿轮磨损、防沙密封圈的折旧。”
“那些木头刺、爆炸罐子,全是一次性的消耗品。”
李承渊停下笔。
他转过头,看着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波斯使节。
“这东西,一开火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往下掉。”
“你以为我那是喷水呢?”
巴赫拉姆张着嘴。
冷风顺着大殿敞开的门灌进他的喉咙。
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血水从嘴角溢出来,滴在下巴的胡须上。
他听不懂什么叫机械外骨骼,也不懂什么是液压油。
但他能听懂“白花花的银子”。
这位大唐的活神仙,正在把波斯帝国的血肉,一片片放在秤盘上称斤两。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
大唐皇帝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送进嘴里。
茶水早就凉透了。
顺着喉管流下去,冰得他胃里一激灵。
但他觉得舒坦。
这账算得太他娘的漂亮了。
当年他打突厥,国库空得连耗子都掉眼泪。
现在国师出马,仗还没打,先把对方的裤衩子扒下来抵押。
“承渊。”
李世民放下茶杯。
瓷底撞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算算,这总共得多少钱?”
李承渊把手里的炭笔扔在桌上。
炭笔滚了两圈,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他没有去捡。
拿起那张写满鬼画符的宣纸。
走到巴赫拉姆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波斯使节。
“老李,银子太俗,运回来也占地方。”
李承渊抖了抖手里的宣纸。
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
“一口价。”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巴赫拉姆眼前晃了晃。
“三座大金矿。”
“别拿那些快挖空的废坑糊弄我,我要探明储量最大的活矿。”
巴赫拉姆浑身猛地一颤。
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死鱼,在冰冷的金砖上抽搐了一下。
三座大金矿。
那几乎是波斯皇室近半的家底。
这哪里是出兵救援。
这简直是趁火打劫,连骨髓都要吸干。
还没等他喘匀气。
李承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冷硬。
“外加一条。”
“从长安到泰西封的商路。”
“大唐的商队,十年之内,免除一切关税、路条费、落地税。”
“只要插着大唐龙旗的车队。”
“在你们波斯的地界上,就是闭着眼睛走,也不许收一个铜板。”
太极殿内。
死寂。
魏征站在柱子旁边。
老头子双手死死攥着绯色的袖口。
布料被他揉得发皱。
他想举起象牙笏板,斥责这种不顾大国体面的勒索行径。
但他的脚后跟死死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出去。
免税十年。
这意味着大唐的丝绸、瓷器、烈酒、白糖。
将像洪水一样,毫无阻碍地淹没整个西域和波斯。
大唐的商贾,会把那里的财富搬空。
这比直接割地还要狠。
这是要扒了波斯帝国的经济命脉,生生套在大唐的马车上。
巴赫拉姆瘫在地上。
他大张着嘴,像是一座风化坍塌的沙雕。
胸腔里的心脏疯狂跳动,撞击着干瘦的肋骨。
他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金星在眼皮底下乱冒。
三座金矿,十年免税。
签了这个,波斯就算活下来,也彻底成了大唐的附庸。
他只是个使节,他没有权力签这种丧权辱国的条件。
但他脑子里。
突然闪过昨晚刚进长安城时看到的画面。
那悬在高空、把黑夜照成白昼的小太阳。
那在朱雀大街上,没有马拉却能自己喷水狂奔的铁壳子。
还有大明宫前,那些冰冷、高耸的不锈钢巨门。
他想起大食人的弯刀。
想起泰西封城破时,漫天的大火和堆成山的死人头。
波斯的王庭已经撑不住了。
大食人的铁骑今天就能踏平呼罗珊。
如果不答应。
波斯连当附庸的资格都没有,只会在黄沙里变成历史。
巴赫拉姆死死咬住下嘴唇。
用力太猛,牙齿直接咬破了干裂的皮肉。
“嘶。”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
腥咸的鲜血顺着嘴角溢出来。
滴在地砖上。
他抬起头。
那只剩下的一只右眼,布满了爆裂的红血丝。
透着一股子绝境中的疯狂和决绝。
“好。”
巴赫拉姆嗓音嘶哑,像是在锯一块生铁。
“我……波斯,答应了。”
这几个字吐出来,抽干了他全身最后一点力气。
他双臂一软,整个人烂泥一样趴在地上。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
左手死死捏着大腿,强忍着没让自己笑出声。
大唐皇帝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赚翻了。
这买卖,简直比直接抢国库还要暴利。
李承渊看着趴在脚下的波斯使节。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挂着一滴泪水。
右手插进灰毛衣那个宽大的口袋里。
摸索了两下。
掏出一叠厚厚的纸。
纸张雪白,边缘切割得整整齐齐。
这是皇家科学院新造的活字印刷机,昨晚刚赶印出来的。
李承渊捏着那叠纸。
走到巴赫拉姆面前。
手腕一甩。
“啪。”
那叠白纸重重拍在地上的金砖上。
压住了巴赫拉姆滴下的一点血迹。
最上面的一张纸上。
印着一排漆黑端正、没有任何感情的大字:
《大唐帝国皇家劳务武装派遣标准合同》。
李承渊踢了踢巴赫拉姆的肩膀。
声音散漫,透着股子催促。
“这上面条款我都印好了,一共一式三份。”
他指了指地上的白纸。
“签吧。”
“没带印章,就咬破手指按个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