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王伊嗣俟坐在华丽的地毯上。
又哭又笑。
手里的那张劳务账单被他捏得皱巴巴的。
纸张边缘被冷汗浸透,发了黄。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混着脸上涂抹的彩色香油,冲出两道滑稽的泥沟。
顺着下巴滴在地毯的长毛里。
“活了!波斯活了!”
他扯着嗓子嚎了一句。
嗓音嘶哑,像破漏的牛皮风箱。
旁边的侍女吓得跪在地上,端着金盆想给他擦脸。
伊嗣俟一巴掌推开金盆。
水泼了一地。
“去金库!把金子全装上!”
他手脚并用从地毯上爬起来,大口喘着粗气。
“三座金矿的现钱,连夜装车!”
“给大唐国师送去!”
他一把薅住跑进来的大维齐尔的衣领。
“去后宫挑人!”
“把最漂亮的挑十个,一块装进车队!”
……
两个月后。
长安城。
西市的城门刚开。
守门的校尉正打着哈欠,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
冷风裹着白霜,刮在脸上生疼。
远处传来一阵沉重的驼铃声。
“叮咚,叮咚。”
声音不疾不徐。
校尉探头一看,倒抽一口冷风。
长长的车队顺着官道,像一条看不见尾巴的土黄色长龙。
几十头双峰骆驼打着响鼻,嘴里喷出大团白气。
后面拉着一辆辆粗苯的四轮大木车。
车轴压得弯曲。
木轮碾在冻硬的青石板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石板缝隙里的冰碴子被硬生生碾成白粉。
领头的正是巴赫拉姆。
他脸上的刀伤结了黑痂。
嘴唇冻得发紫。
身上套着一件大唐的粗布棉袍。
他没骑骆驼。
死死攥着缰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最前面。
鞋底磨穿了,脚指头露在冷风里。
他不在乎。
他现在只想快点见到那个住在国师府里的活祖宗。
车队浩浩荡荡穿过朱雀大街。
路边的早点摊子全停了活。
卖胡饼的小贩举着漏勺,忘了锅里还在炸的油条。
“好家伙,这车辙印得有两寸深吧?”
小贩盯着青石板上的凹痕,咽了口干沫。
巴赫拉姆没理会周围人的指指点点。
他带着车队,一路停在国师府的大门外。
国师府后院。
李承渊正坐在一张折叠小马扎上。
他身上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毛衣。
左手端着一碗冒热气的豆浆,右手拿着根筷子在碗里搅和。
脚下生着个红泥小火炉。
火星子时不时蹦出来,落在地砖上。
“砰。”
院门被推开。
老太监王恩一路小跑进来。
拂尘都夹在胳肢窝底下,跑得满头大汗。
“殿下!波斯使团到了!”
王恩喘着粗气,指着门外。
“带了好几十车东西,把咱们前院都堵死了。”
李承渊喝了一口豆浆。
豆浆有些烫,他吸溜了两声。
“让他们进来吧。”
片刻后。
巴赫拉姆领着几个波斯壮汉,走进了后院。
他刚跨过门槛。
双膝一软。
“扑通。”
直挺挺地跪在青石板上。
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砸出一声闷响。
“尊贵的国师!”
巴赫拉姆抬起头,黑痂裂开,渗出一点血丝。
他完全不在意。
眼底全是狂热的敬畏。
“大唐天军的神火,烧退了大食人的骑兵。”
“波斯王让小人代为叩首,感念国师天恩!”
李承渊把豆浆碗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瓷底碰着石头,发出一声轻响。
“仗打赢了就行。”
他掏了掏耳朵。
“账结清了没?”
巴赫拉姆赶紧点头。
他转过身,冲着门外的波斯壮汉招手。
“抬进来!”
十几个打着赤膊的波斯奴隶,咬着牙走进院子。
他们两人一组。
抬着四个绑着粗麻绳的厚重木箱。
木箱边缘包着铁皮。
奴隶们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脚踩在青砖上,每走一步,地砖都跟着震一下。
“放。”
巴赫拉姆低喝。
“当啷!”
四个大木箱同时砸在院子中央。
力道太大,震得火炉里的碳灰飘了一层出来。
一块青石砖直接被砸裂了一条缝。
巴赫拉姆爬过去。
从腰间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手抖着插进锁孔。
“咔哒。”
箱盖掀开。
刺眼的黄光瞬间填满了略显阴沉的后院。
里面没有丝绸,没有香料。
全是金子。
熔铸成金饼的沙金,一块挨着一块,码得整整齐齐。
纯度极高,泛着那种沉甸甸的暖黄色。
户部尚书戴胄正好来送户籍册。
刚迈进院子,就看见这一幕。
老头子两腿一抽。
怀里的册子哗啦啦掉了一地。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木箱前,一头扎在金光里。
“金子……全是实心金子!”
戴胄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紫檀木算盘。
手指在算盘珠子上疯狂拨弄。
“噼里啪啦”的声音响成一片。
他拨得太快,手指头撞在木框上,磨出血皮。
他也不觉得疼。
老脸上笑出了满脸的褶子。
李承渊坐在马扎上,看都没看那些金子一眼。
他重新端起豆浆碗,吹了吹浮沫。
“这就完了?”
他斜了巴赫拉姆一眼。
“三座金矿的产出,就这四箱?”
巴赫拉姆吓得又磕了个头。
“国师明鉴,外头还有三十车。”
“这些只是孝敬国师的现钱,后面的直接送进大唐国库。”
李承渊这才点点头。
他咬了一口刚烤好的胡饼。
“算你们波斯王懂规矩。”
巴赫拉姆咽了口唾沫。
他搓了搓冻僵的双手。
脸上挤出一抹谄媚的笑。
“国师,吾王说。”
“大唐天军挽救波斯,恩同再造。”
“除了这些死物,吾王还特意为您挑了一份大礼。”
巴赫拉姆转过头,冲着院门外拍了拍手。
“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冷风里传出。
院外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不是脚步声。
是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叮当。”
“叮当。”
声音很轻,带着异域的独特韵律。
李承渊停下咀嚼的动作,看向院门。
一阵浓烈的香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
不是大唐常见的檀香。
是没药、乳香和玫瑰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极具侵略性,瞬间盖过了院子里的豆浆味。
十道曼妙的身影,踩着青石板走进了后院。
冷风刮过。
她们身上的薄纱被风吹得紧贴在皮肉上。
这大冷天的,她们穿得极少。
身上只披着轻薄的波斯红纱。
肚脐露在外面,腰肢纤细。
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
脸上蒙着一层半透明的丝巾,只露出一双双水波流转的眼睛。
赤着双脚。
白皙的脚踝在冷风中冻得微微发红。
每个人的脚腕上,都戴着两个赤金打制的粗脚环。
金环上挂着一排小巧的金铃铛。
每走一步。
“叮当”作响。
十个波斯公主走到院子中央,站成一排。
她们双手交叉在胸前,齐刷刷地弯下腰。
白色的肌肤在薄纱下若隐若现。
“拜见大唐国师。”
声音娇媚,带着生硬的大唐口音。
巴赫拉姆跪在旁边,满脸堆笑。
“国师,这是吾王的十个亲生女儿。”
“也是波斯最美的十颗珍珠。”
“吾王命她们余生侍奉国师,为您铺床叠被,端茶倒水。”
他指着最中间那个身材最高挑的公主。
“这是长公主,擅长波斯古舞,身子最软。”
戴胄在旁边看直了眼。
算盘都忘了拨。
他揉了揉老眼,看了看那些穿得清凉的美人,又看了看天上的阴云。
这大冷天的,不嫌冻得慌?
李承渊端着豆浆碗。
他坐在小马扎上,一动没动。
视线从那十个香气扑鼻的异域美人身上扫过。
停了两秒。
一阵风吹过,那股浓郁的玫瑰香水味直冲鼻腔。
李承渊觉得鼻子发痒。
他偏过头。
“阿嚏!”
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豆浆差点洒在灰毛衣上。
他放下白瓷碗,伸手在下巴上摸了摸。
刚冒出来的青胡茬,摸起来有些扎手。
指腹在胡茬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李承渊的眉头,一点点拧成了一个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