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渊擦完手。
把纸团精准地弹进竹编垃圾篓。
纸团入篓,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挪了挪身子,竹躺椅停止摇晃。
左手端起茶几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水。
咽下去。
把喉咙里残存的核桃油脂味冲淡。
他慢吞吞地伸出右手。
食指搭在小控制台边缘的一个黄铜卡扣上。
“啪嗒。”
卡扣挑开。
底下那个鲜红色的圆形木制自锁按钮露了出来。
李承渊看着电视屏幕。
大食骑兵在沙地里横冲直撞。
他大拇指压在红色按钮上。
用力往下按到底。
“咔。”
自锁装置咬死,按键陷了下去。
李承渊打了个哈欠,重新靠回椅背。
西域戈壁,万丈高空。
厚重的铅灰色云层翻滚涌动。
冷空气在云端结成大片的冰晶。
“嗡——嗡——!”
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自上而下刺透云层。
风啸声尖锐如刀。
几十架巨大的木制四旋翼无人机,粗暴地拨开云海。
每一架都有马车大小。
红木机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点化阵纹。
在冷空气里透着幽蓝的光晕。
四个宽大的铁木螺旋桨飞速转动。
把高空的寒风切得粉碎。
无人机排成整齐的雁阵。
稳稳地压在大食溃军的头顶。
哈立德骑在纯黑战马上狂奔。
马脖子上的汗水和沙尘和成了泥浆,顺着马毛往下滴。
他听见头顶传来怪异的风声。
仰起头。
几滴冷汗顺着下巴滴在金丝软甲上。
他看见了云层下方那些悬停的木头怪鸟。
巨大的阴影投在沙地上,快速掠过大食骑兵的头顶。
哈立德眼皮狂跳。
他双腿死死夹住马腹,马刺扎进马肉里,拼命催促战马加速。
高空中。
无人机腹部的黄铜齿轮开始转动。
“嘎吱——”
沉闷的机械咬合声响起。
几十架无人机底部的两扇沉重木门,向两侧弹开。
露出里面密集的投弹仓。
仓门大开。
黑色的陶罐顺着滑轨,像下冰雹一样倾泻而出。
这些陶罐个个有西瓜大小。
表面封着厚厚的黄泥和熟蜡。
漫天黑影从天而降。
带着凄厉的坠落尖啸,狠狠砸向下方挤满逃兵的峡谷。
“砰!”
第一只陶罐砸在了一名大食骑兵的铁盔上。
粗陶瞬间碎裂。
碎瓦片四下飞溅。
一团粘稠的黑色胶体爆开,糊了骑兵满脸,顺着脖领流进内衣。
黑色胶体刚一接触空气。
剧烈的化学反应发生。
“轰——!”
一团幽蓝色的火焰直接爆燃。
这火光不发红,也不发黄。
透着一股渗人的幽冷色泽,照亮了骑兵惊恐睁大的双眼。
火焰燃起。
刺鼻的化学焦臭味瞬间扩散。
混着硫磺和发酵死鱼的恶臭,呛得人无法呼吸。
“啊——!”
骑兵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从马背上跌落,重重摔在沙地上。
双手死死抓着脸,试图把那团蓝火扑灭。
皮手套刚碰上去,火苗顺着手背往上蹿。
他在黄沙里疯狂打滚。
抓起大把的沙子往脸上盖。
没用。
沙子压住火苗。
粘稠的点化版凝固汽油弹,顺着沙粒缝隙挤出来,继续燃烧。
温度高得吓人。
周围的沙子被烧得发红,结成了玻璃状的晶体。
骑兵的脸颊皮肉在幽蓝火光中迅速起泡。
水分瞬间蒸发。
皮肉翻卷,烧焦,变成黑炭。
脂肪在高温下发出“滋啦滋啦”的熬油声。
黑灰伴随着火光簌簌往下掉。
短短几息时间,惨叫声戛然而止。
沙地上只剩下一具烧焦的躯壳,冒着蓝烟。
天上的陶罐还在像雨点一样砸下。
“砰砰砰砰!”
破碎声连成一片。
几万名大食残军所在的峡谷,化作一片幽蓝色的炼狱。
火海连绵。
战马身上沾了黑胶,被烧得发狂。
马匹嘶鸣着,瞎着眼睛到处乱撞。
蹄子踩在倒地的士兵身上,把人踩得肠穿肚烂。
人撞人。
马踩马。
着火的大食士兵像无头苍蝇,惨叫着扑向周围的同伴。
火苗一旦沾上,生生把人烧成灰烬。
峡谷两侧的岩壁被火舌舔舐。
坚硬的岩石承受不住高温,崩裂出大块的碎石。
砸进火海。
水泼不灭。
沙盖不熄。
哈立德冲在最前面。
一块飞溅的黑胶落在他的披风边缘。
幽蓝火苗蹿起。
哈立德吓得打了个激灵。
他反手抽出腰间的弯刀,对着自己的披风狠狠一削。
半截带火的披风掉在沙地上。
迅速烧成一团黑灰。
他回头望去。
身后那条十几里长的峡谷,被幽蓝色的火海填满。
浓浓的黑烟直冲云霄。
空气里全是烤肉烧焦的恶臭。
哈立德胃里猛地一阵翻腾,干呕了一口酸水。
他拔出马靴上的马刺,死死扎进战马肚皮。
战马吃痛,疯了一样往西狂奔。
大食军队彻底丢盔弃甲。
兵器扔了,水壶扔了。
几万人像被野狗撵着的兔子,连滚带爬往后逃跑。
一口气往西溃退了八百里。
路过绿洲都不敢停下喝一口水。
夜色深沉。
呼罗珊。
波斯临时王庭。
冷风穿过破败的城墙,吹得残破旌旗呼啦作响。
临时搭建的大帐里,点着几根粗大的牛油蜡烛。
烛火在阴风中猛烈摇晃。
波斯王伊嗣俟坐在铺着厚重羊毛毯的木椅上。
他两眼熬得通红,眼白里布满血丝。
头发里夹杂着逃亡时沾上的黄沙。
他双手死死捏着一张白纸。
纸张边缘被他手心的冷汗浸得发软发皱。
那是大唐劳务派遣合同的账单复印件。
三座大金矿。
十年免税商路。
伊嗣俟每看一眼那上面的黑色墨字,心口就刀割一样疼。
波斯国库本就空虚,现在等于把祖宗家底全掏干净了。
他咬着干裂的下嘴唇。
牙齿用力,咬出一道深深的血印。
铁锈味在嘴里散开。
“陛下!”
大帐的厚毛毡帘子被猛地掀开。
夜风卷着沙土灌进来,吹灭了两根蜡烛。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
膝盖重重砸在波斯地毯上,滑到木椅台阶下。
斥候满脸是泪。
鼻涕和灰土在脸上和成了泥浆。
“大捷!大捷啊!”
斥候扯着嘶哑的嗓子嚎叫,声音破音。
“大唐天军降下神火,大食人死伤大半!”
“哈立德的残军退出八百里外了!”
“波斯保住了!”
伊嗣俟僵住了。
他捏着账单的双手猛地一抖。
指甲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白痕。
脑子里“嗡”的一响。
他双手撑着椅子的扶手,想站起来。
双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使不上半点力气。
“扑通。”
波斯王双膝一软,直接从椅子上跌了下来。
一屁股坐在厚实的波斯地毯上。
头顶那顶镶着宝石的王冠掉落在地。
在地上滚了两圈,碰在柱子上停下。
他没去捡。
伊嗣俟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昂贵得滴血的纸。
又抬头看看跪在地上磕头大哭的斥候。
他张开干裂的嘴巴。
眼泪夺眶而出。
波斯王坐在地毯上。
手里捧着那张账单,又哭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