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渊拍了拍手。
手心里的白面渣子纷纷扬扬落进冷风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东方刚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冷空气吸进肺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把大唐的网络升级一下。”
他嘟囔了一句,把冻僵的双手揣进灰毛衣的兜里。
墨渊和公输木被叫了过来。
两个老头跑得气喘吁吁。
墨渊脸上还挂着机油,公输木手里捏着一把卷刃的木锉刀。
“国师,您找我们?”
墨渊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李承渊从兜里掏出一卷发黄的羊皮图纸。
随手扔在旁边的青石墩子上。
“这是长安地下水网的旧图。”
“太烂了,全堵着死老鼠和粪水,臭得没法住人。”
他指了指朱雀大街的方向。
“找点人,把这地下的管子全给我换了。”
墨渊凑过去。
颤巍巍地展开羊皮卷。
公输木也探着脑袋看。
两人盯着那密密麻麻的黑线,头皮发麻。
“国师,这可是个填人命的差事啊。”
墨渊抓着图纸的手微微发抖。
“长安一百零八坊,地下石头比铁还硬。”
“要全挖开铺新管,得征调十万民夫,挖上五年。”
公输木在旁边连连点头。
“不仅慢,还得封街。到时候长安城的商户得骂娘。”
李承渊翻了个白眼。
他一把将羊皮卷从墨渊手里抽了回来。
“五年?”
“五年后我都憋死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
趿拉着草鞋,踩在结着薄冰的泥洼里,发出嘎吱的碎响。
“叫上你们的人,带上图纸,跟我走。”
朱雀大街宽阔笔直。
但路面坑坑洼洼,青石板缝隙里积满了发黑的马粪水。
冷风一吹,那股酸臭味直冲脑门。
李承渊走到大街正中央。
停下脚步。
几百号穿着蓝色粗布工装的工匠跟在他身后。
大眼瞪小眼。
不知道这位爷又要折腾什么。
“挖沟太慢了。”
李承渊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泪水。
他甩了甩酸胀的右胳膊。
双膝一弯,蹲在青石板上。
他伸出右手,掌心贴着冰冷刺骨的石面。
石头上的寒气瞬间顺着皮肉钻进骨头缝里。
他皱了皱眉。
“退后十步。”
他没回头,声音有些发闷。
墨渊赶紧挥手。
工匠们稀里哗啦往后退,木底鞋踩在石板上乱响。
李承渊闭上眼。
五指猛地扣紧青石板的边缘。
指甲刮在石头上,发出微弱的沙沙声。
一抹深邃的幽蓝色光芒,从他的掌心爆开。
光芒像黏稠的水银,瞬间铺满了四周的地砖。
蓝光顺着砖缝,一路往下狂奔。
扎进长安城潮湿、恶臭的地底。
轰——
一声沉闷的地底震鸣,顺着脚底板传了上来。
像是有千万头地龙在地壳深处翻身。
朱雀大街活了。
原本平整的青石板路面,突然像水波一样剧烈起伏。
一块块重达百斤的地砖被地底的巨力顶起。
在半空中翻滚、跳跃。
泥土翻卷,黑色的淤泥像喷泉一样从砖缝里挤出来。
“我的亲娘!”
墨渊吓得大叫一声,声音劈了叉。
他脚下的石板猛地往上一弹。
老头子两腿一软,直接被掀飞出去两尺远。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路边的一根红漆拴马柱。
双手死死抱住柱子,两条腿紧紧盘在上面。
脸颊贴着冰冷的木头,吓得闭紧了眼。
公输木更惨。
他手里还拿着那把木锉刀。
地面一晃,他一屁股坐在泥水坑里。
脏水溅了他一嘴。
他吐出带沙子的泥水,手脚并用地往路边一家布庄的门柱爬。
几百个工匠乱作一团。
有人抱着大树,有人抱着石狮子的粗腿。
还有几个实在找不到抓手的,互相抱在一起,跌在泥浪里打滚。
李承渊蹲在风暴中心。
他的身体随着石板的起伏而上下晃动,但右手始终死死按在地面。
蓝光越来越刺眼。
仿佛一轮埋在土里的蓝色太阳。
地底下,一场狂暴的物理重组正在发生。
废弃的烂砖沟渠被瞬间碾成粉末。
那些积攒了百年的恶臭烂泥,在高温下气化。
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着焦土气,顺着地砖缝隙喷涌而出。
熏得抱树的工匠们连连咳嗽,眼泪直流。
深埋地底的坚硬花岗岩和铁矿石,在点化之力的冲刷下。
像热锅里的黄油一样熔化。
高温将地下水蒸发,白色的蒸汽顺着地缝嘶嘶往外冒。
烫化了路边残留的薄冰。
熔化的岩石和金属粉末混合在一起。
强行挤压、拉伸、冷却。
一条条粗大的、直径过丈的黑色复合材料管道,在地底迅速成型。
管道壁厚实坚韧,泛着防腐的冷硬光泽。
这不仅仅是一条管子。
这是三层立体管网。
最下层,是宽阔的排污渠,足以跑过一辆马车。
中层,是清澈的自来水管道,管壁内侧光滑如镜。
最上层,是一个个方形的电缆通道。
绝缘防水,留着铺设未来的电线。
“咔咔!咔咔!”
沉重的黑色管道在地底自动对接。
巨大的接口互相咬合。
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与石材卡死的脆响。
那声音隔着几丈厚的泥土传上来。
依然震得人耳膜发酸,牙根打颤。
公输木抱着的石狮子跟着共振,震得他舌尖一疼。
咬破了皮,满嘴血腥味。
一条主干道铺完,蓝光顺着岔路继续狂奔。
一百零八坊的地下。
黑色的管道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飞速蔓延。
把整个长安城的肠胃换了个遍。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
李承渊掌心的蓝光猛地一收。
砰。
最后一块飞在半空的青石板,重重落回地面。
砸起一团灰白色的尘土。
漫天的灰尘在冷风中飘散。
朱雀大街重新恢复了平静。
地砖重新铺好了。
只是因为重组得太快,有些地方没压实,几块石头高低不平。
李承渊站起身。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这次工程量太大,他觉得脑子有些发空。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汗水混着灰土,在袖口留下了一道黑印。
“行了。”
李承渊甩了甩发麻的右手。
他看了一眼还挂在拴马柱上的墨渊。
“管子铺好了。”
“剩下的引水和铺线,你们自己带人弄。”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转身往国师府走。
“我回去补个觉,别来烦我。”
墨渊慢慢从柱子上滑下来。
双腿软得像面条,靠着柱子才没瘫在地上。
他看着恢复平整的街道。
耳朵里还在回荡着地下那可怕的咬合声。
他咽了口唾沫,舌头干得发苦。
太阳落山。
天边的晚霞被冷风吹散,褪成了死灰。
长安城的坊市里,亮起了稀疏昏暗的灯笼。
光线穿不透冬夜的阴霾。
国师府后院外的小巷里,黑漆漆的一片。
风顺着巷子口灌进来,刮在脸上生疼。
小兕子穿着件粉色的厚棉袄。
领口缝着一圈雪白的兔毛。
她像个圆滚滚的毛球,从不远处的拐角跑出来。
手里捏着一块咬了一口的麦芽糖。
糖稀沾在肉乎乎的嘴角,亮晶晶的。
“鸟哥哥!”
她迈着小短腿,在巷子里跑得飞快。
急着去找李承渊献宝,想给他尝尝这块最甜的糖。
小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
跑得太急,她没看清脚下的路。
周围实在太黑了。
前方,一块白天刚被强行铺回的青石砖。
因为泥土下陷,边缘翘起了一指高。
砰。
小兕子的靴尖,结结实实地踢在那块翘起的砖沿上。
脚下一绊。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往前一栽。
“呀!”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小巷低洼处,白天翻卷出来的泥水还没干透。
她直直跌坐在那个冰冷的泥水坑里。
泥浆四溅。
粉色的棉袄瞬间糊上了一大片黑泥。
连那圈白兔毛都染成了脏兮兮的灰色。
手里的麦芽糖也飞了出去,滚进脏水里,沾满了粗粝的沙子。
冰凉的脏水透进棉裤,冻得她小屁股一凉。
小兕子坐在泥水里。
愣了两秒。
她看着空荡荡的双手,又看了看脏兮兮的棉袄。
嘴巴一扁,大眼睛里的水汽瞬间聚满。
“哇——”
一声响亮委屈的哭嚎,在黑漆漆的小巷里猛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