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
“滴滴滴。”
急促的电子蜂鸣声,在国师府安静的后院里回荡。
声音不大。
但频率极高,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钢针,顺着耳道直往脑仁里扎。
石桌上的青瓷茶杯被震得嗡嗡作响。
杯底和桌面摩擦,发出细碎的“滋啦”声。
李承渊躺在竹编摇椅上。
黑熊皮大氅滑落了一半,拖在青砖地上。
一张印着粗糙黑字的黄麻纸报纸,盖在他的脸上。
随着他的呼吸,报纸忽闪忽闪地起伏。
“滴滴滴!”
蜂鸣声越来越尖锐。
李承渊的眉头在报纸底下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猛地抬起右手。
一把扯掉盖在脸上的报纸。
报纸被他揉成一团,狠狠砸在旁边的石狮子底座上。
纸团弹了一下,滚进泥水坑里。
“吵死了。”
李承渊猛地坐起身。
起得太急,头有些发晕。
他烦躁地抓了两把头发,把短发揉得像个乱糟糟的鸟窝。
头皮屑掉在灰毛衣的领口上。
他连连打了两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伸手胡乱抹掉眼泪。
李承渊趿拉着草鞋,一脚踢在石桌的桌腿上。
“咚”的一声闷响。
脚趾头传来一阵钝痛,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起床气在胸腔里疯狂翻腾。
他瞪着石桌边缘的那个木头罗盘。
罗盘正不安分地跳动着。
玻璃屏幕上,原本闪烁的红光已经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圈荡漾开来的绿色荧光波纹。
荧光很亮,在白日里也显得格外刺眼。
像是一滴绿色的墨水滴进池塘,波纹一层层向外推开。
李承渊伸手抓起木头罗盘。
触手冰凉。
他用大拇指的指腹在玻璃屏幕上用力擦了两下。
擦掉上面沾着的一点尘土。
屏幕中央,浮现出几条发光的绿色线条。
那是长安城地下水网的轮廓。
在绿线的交汇处。
密密麻麻地挤着几十个黄豆大小的红点。
红点红得发亮,正像一群蛆虫一样,在屏幕上缓慢地蠕动。
李承渊眯起眼。
他用食指在屏幕侧边的一个木质齿轮上拨了一下。
“咔哒。”
屏幕右上角跳出一个数字。
地下三丈。
他盯着那些红点移动的轨迹。
顺着地下的废弃暗沟,一路向东。
东边是皇家科学院的四号实验室。
那是昨天刚建好的水力发电机组所在地。
李承渊冷笑一声。
他把木头罗盘扔回石桌上。
“大冷天的在地下挖洞,真有闲心。”
他揉了揉发酸的脖子,骨节发出两声脆响。
去找禁军?
李承渊摇了摇头。
去叫程咬金,那黑炭头肯定要咋咋呼呼地带兵掘地三尺。
到时候老李又得跑过来,拉着他问东问西。
还得写结案的折子。
太麻烦了。
他现在只想把这群吵他睡觉的老鼠清理掉,然后回去补个回笼觉。
……
此时。
长安城地下三丈深处。
废弃的砖石水沟里。
潮湿的冷风夹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在狭窄的通道里打转。
黑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
一只巴掌大的灰老鼠,踩着一块烂木板跳了过去。
“吱——”
老鼠叫了一声,钻进墙缝的烂泥里。
崔宏站在齐腰深的黑水里。
他光着膀子,浑身糊满了散发恶臭的泥浆。
他双手死死握着一把铁锹的木柄。
木柄早就被汗水和泥水浸透,滑得抓不住。
他掌心里的两个大血泡破了。
黄色的组织液混着鲜血,流进泥水里,被黑泥瞬间吞没。
“吧唧。”
铁锹狠狠铲进前方的湿土里。
崔宏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跳动。
他用力往后一撬。
一大块带着腥味的黑土被翻了出来。
他端着铁锹,把土甩在身后的积水里。
溅起一滩黑色的水花,打在后面人的脸上。
没人抱怨。
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在隧道里回响。
刀疤脸站在后头。
他手里举着一根浸了油的火把。
火苗在缺氧的地下通道里显得有些萎靡,忽明忽暗。
橘黄色的光打在这些人的脸上。
照出了一双双布满红血丝、透着疯狂恨意的眼睛。
这些世家的旁系子弟,还有前隋的余孽。
被李承渊的科技压得喘不过气,连活路都没了。
“快点挖。”
刀疤脸压低嗓门,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他抬起脚,踢了踢靠在墙根的十几个粗麻袋。
麻袋很沉。
缝隙里透出一股刺鼻的硫磺和硝石味。
这是他们掏空了家底换来的黑火药。
“还有最后两丈。”
刀疤脸抬头看着不断渗水的砖顶。
“上面就是那个国师的发电机。”
“把这几百斤火药塞到地基下面。”
他嘴角裂开,牵扯着脸上的刀疤像蜈蚣一样扭曲。
“只要引线一烧。”
“轰的一声,大唐的那些妖法铁器,全得变成废铁。”
崔宏咽了口干沫。
喉咙里全是泥土的腥味。
他没说话,再次举起铁锹。
铲刃劈在土块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们以为这十丈深的地下,是绝对安全的死角。
没人能听见这里的动静。
也没人能看见他们手里的火药。
……
国师府。
李承渊踩着满地的落叶,拖着步子往后院最深处走。
风吹过灰毛衣的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走到一排低矮的红砖平房前。
那是国师府的杂物房。
平时用来堆放点化失败的残次品,连个窗户都没开。
李承渊伸手推门。
门轴生了锈,死死卡住。
他有些不耐烦,抬起右脚,一脚踹在木门上。
“砰!”
木门发出一声惨叫,向内撞开。
门框上积攒的灰尘簌簌落下,落了他一头。
李承渊挥手扇开眼前的灰尘。
捂着鼻子走了进去。
杂物房里光线昏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机油味和铁锈味。
地上横七竖八地堆着各种破烂。
断了翅膀的木制飞鸟,漏气的生铁蒸汽阀门,还有几个炸裂的青铜齿轮。
李承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草鞋踩在一块生锈的铁皮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走到最里面的墙角。
一堆破烂的防雨油布底下,压着一个大铁箱子。
李承渊弯腰,一把扯开油布。
“哗啦。”
油布在半空中扬起一大团灰尘。
呛得他连连咳嗽。
他拍了拍铁箱子表面。
箱子是由两寸厚的生铁打成的,表面长满了暗红色的铁锈。
箱盖正中央,贴着一张发黄的草纸。
纸边已经卷起。
上面用粗炭笔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黑字。
“失败品”。
李承渊盯着那张纸,撇了撇嘴。
这箱子里的东西,是他刚研究点化机械时练手的产物。
因为脑部逻辑没写好。
这帮小东西只懂得破坏和吞噬,根本不听指挥。
放出去就收不回来,会把看到的一切木头和血肉啃个干净。
最后只能强行关机,锁在这个铁皮箱子里吃灰。
“用来对付下水道里的老鼠,倒是刚好。”
李承渊伸出手。
两根手指捏住箱子边缘的生铁插销。
插销锈死了。
他手腕猛地发力。
“嘎巴”一声。
生锈的铁棍被他硬生生掰断。
他双手扣住沉重的铁盖边缘,用力往上一掀。
“哐当!”
铁盖向后翻倒,重重砸在墙面上。
震得墙皮往下直掉。
箱子打开了。
没有光。
只有一股浓烈的金属铁锈味扑面而来。
李承渊低下头,看向箱子内部。
昏暗的光线漏进箱底。
里面,密密麻麻地挤着几百个铁灰色的物件。
每一个都有小孩的巴掌大小。
通体用废旧的精铁皮敲打而成,呈水滴状的流线型。
四条细短的机械腿紧紧蜷缩在腹部。
前端没有眼睛,只有一个凸起的尖锐钻头。
钻头下方。
是一排交错咬合的微型精钢锯齿。
锯齿边缘闪着冷冽的寒光。
铁皮老鼠。
整整齐齐地码在铁箱子里,像是一层层死去的虫蛹。
因为断绝了点化之力的供给,它们一动不动。
浑身透着一股没有生命的死气。
李承渊伸出右手。
食指指尖,猛地亮起一团幽蓝色的光芒。
光芒在昏暗的杂物房里显得有些惨白。
他把手覆在铁箱子的边缘。
蓝光顺着生锈的铁皮,像水流一样倾泻而下。
瞬间淹没了箱底那几百只铁皮老鼠。
“嗡——”
箱子里传出一阵细微的共振声。
紧接着。
“咔哒,咔哒,咔哒。”
密集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金属齿轮转动声,在箱子底部疯狂炸响。
那些铁灰色的老鼠。
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