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老太监王恩弓着腰。
他双手托着那张从波斯使节怀里掏出来的羊皮地图。
地图的边缘破破烂烂。
羊皮早就被干涸的血水浸透,硬得像是一块生铁皮。
王恩迈着碎步,踩着汉白玉台阶走上去。
两只手抖得厉害。
那股子浓烈的、死了十几天的人血腥味。
混着沙漠里干裂的土腥气。
顺着那张破羊皮,瞬间在大殿前排散开。
味道太冲。
前排几个文官忍不住拿宽大的袖口掩住鼻子。
胃里一阵翻腾。
王恩把地图搁在紫檀木龙案上。
李世民没躲。
他坐在龙椅上,低下头,死死盯着那张地图。
图上画着几条歪歪扭扭的墨线,标着城池。
但大半个波斯的版图。
全被暗红色的血手印和干黑的污渍涂满了。
透着一股子亡国灭种的死气。
台阶下。
巴赫拉姆趴在太极殿冰冷的金砖上。
他那身破烂的羊皮袄子湿透了。
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泥水。
他大口大口地抽着气。
肺管子里发出风吹破纸的嘶嘶声。
每喘一口气,干裂的嘴唇就往外渗出一丝血水。
“大食人……疯了。”
巴赫拉姆吃力地抬起头。
满头乱糟糟的头发粘在带血的额头上。
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全是被生生吓破胆的恐惧。
“他们骑着黑色的高头大马。”
“那些马不吃草,只吃死人肉!”
巴赫拉姆嗓音嘶哑,像是在锯一块烂木头。
“他们挥着弯刀,一路往东杀。”
“泰西封城破了。”
“我们的王,带着残兵逃去了呼罗珊。”
他一边说,身体一边剧烈地打着摆子。
指甲死死抠着地砖缝隙。
指甲盖都翻卷了,流出血来,他却感觉不到疼。
“十万波斯大军啊。”
“被大食人像宰羊一样,在沙漠里杀光了。”
“他们的骑兵连阵法都不排,就认杀人。”
“见人就砍,见城就烧。”
巴赫拉姆猛地往前爬了两步。
双手拍在金砖上,留下两个触目惊心的血手印。
“大唐皇帝陛下!”
“咚!”
他把脑袋狠狠砸向坚硬的地砖。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这一下砸得极重。
青石板上瞬间多了一滩新鲜的红血。
他不管不顾,继续磕头。
“金银!香料!宝石!”
“还有波斯所有的女人。”
“全被大食人装在骆驼上抢走了。”
巴赫拉姆嚎啕大哭,眼泪冲刷着脸上的泥血。
“波斯要亡了啊!”
李世民坐在宽大的龙椅上。
他听着巴赫拉姆嘴里吐出的那几个字。
金银。
香料。
宝石。
大唐皇帝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圈。
咽下了一大口有些发干的唾沫。
咕咚。
吞水声在安静的龙案后头有些明显。
他那双熬了一夜、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
突然亮起了一团火。
那火透着幽幽的绿光。
像是一头饿了整整一个冬天的老狼,在雪地里嗅到了刚被剥开皮的肥羊。
波斯遍地是黄金,这是长安东市的胡商天天吹嘘的。
那可都是一车一车能拉回国库的真金白银。
李世民的右手搭在纯金打造的龙椅扶手上。
粗糙的食指和中指。
开始快速起落。
“哒哒哒哒。”
指甲不断敲击着冰冷的金器龙头。
声音急促、密集。
在这严肃的大殿里,这敲击声像是一把算盘在飞速拨动。
李世民的脑子转得飞快。
这买卖划算。
大食人抢了波斯,大唐要是把大食人打了。
那这些金银财宝,就全顺理成章改姓李了。
但他没急着开口答应。
大唐皇帝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把有些发热的后背靠在椅背上。
脸上的肌肉一点点往下垮。
换上了一副愁眉苦脸、忧国忧民的模样。
他抬起左手,重重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啪!”
一声脆响,拍得腿面子生疼。
“大相啊,你有所不知。”
李世民叹了长长的一口气,声音里透着十成十的为难。
“大唐刚刚平定突厥,又把高句丽给收了。”
“这中原百废待兴,处处都要用银子。”
他伸手指了指大殿外头。
“户部的库房都快跑耗子了。”
“为了修那条去北边的铁轨,朕把国库的底子都掏干了。”
李世民咬着牙,装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连两道浓眉都拧成了死结。
“波斯远在万里之外,中间隔着茫茫沙海。”
“大军开拔,人吃马喂。”
“还得拉着几千车的煤炭去烧锅炉。”
他连连摇头。
“这出兵的挑费太大,大唐出不起啊。”
巴赫拉姆愣住了。
他抬起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呆呆地看着高高在上的大唐皇帝。
昨晚他进城的时候。
明明看到朱雀大街亮如白昼,神光普照。
看到那些不用马拉的铁车满街乱跑。
这叫国库空虚?
这叫跑耗子?
但他不敢反驳,波斯的命全捏在眼前这人手里。
他只能再次把头重重磕在地砖上。
“咚!”
“咚!”
连着几下,脑门上的血顺着鼻梁流进了嘴里。
“大唐天恩!波斯愿生生世世称臣!”
“只要陛下肯出兵。”
“波斯国库剩下的一半……不!”
巴赫拉姆嗓音撕裂,带着破釜沉舟的哭腔。
“波斯的一切,全归大唐!”
李世民听着那句“全归大唐”。
右手的敲击速度猛地飙升。
“哒哒哒哒哒。”
龙椅扶手都被他敲出了一片温热。
他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恨不得现在就穿上铠甲,亲自去西域抢钱。
但他知道。
这兵怎么出,用什么东西出。
他说了不算。
李世民把手从扶手上拿开。
目光越过大殿中央跪着的波斯使节。
也越过两旁低头不语的文武百官。
直接落在了大殿右侧,一根粗大的红漆盘龙柱上。
那里站着个人。
李承渊穿着那件洗得起球的灰毛衣。
他整个人把重心全压在柱子上。
两条腿交叉着。
脑袋歪向一边,贴着冰冷的红漆木头。
闭着眼。
胸膛均匀地起伏着。
他居然站着睡着了。
甚至有一丝晶莹的口水,挂在嘴角,摇摇欲坠。
大殿里正在谈论灭国大战,生死存亡。
他在这里安心补觉。
魏征站在左边第一排。
老头子两道灰白的眉毛死死拧在一起。
他听着皇帝刚才那番哭穷的鬼话,脸皮抽搐了两下。
昨天户部尚书戴胄还在抱怨。
西域运回来的金沙太多,把南库的木头门槛都压断了。
这谎撒得连草稿都不打。
但魏征把双手拢在袖子里,闭紧了嘴巴。
大食人抢了波斯,这可是块冒油的大肥肉。
肉烂在大唐的锅里,总比被别人叼走强。
程咬金急得直抓大光头。
头皮被他抓出几道红印子。
他不在乎什么金银香料,他只听到了有仗打。
“陛下!”
老程跨出队列,身上的明光铠哗啦作响。
“俺老程愿带三千玄甲军……”
话没说完。
李世民一记刀子眼飞过去。
硬生生把老程的后半句堵在了嗓子眼里。
程咬金缩了缩脖子,憋屈地退了回去。
李世民重新看向那根柱子。
看着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
大唐皇帝觉得牙根有些发痒。
“咳。”
李世民重重咳了一声。
没反应。
李承渊睡得死沉。
李世民伸手抓起龙案上的半块玉镇纸。
瞄准了柱子方向。
用力一扔。
“当啷。”
镇纸没有砸人。
而是精准地砸在柱子旁边的金砖上。
滑出老远,留下一道白痕。
清脆的玉石撞击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十分刺耳。
李承渊被这声音吵醒了。
他身子一晃,脚底打滑,差点从柱子上出溜下去。
赶紧伸直腿站稳。
他睁开半只眼。
用大拇指随意抹掉嘴角的口水。
手背在灰毛衣上蹭了两下。
“下朝了?”
李承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他没理会跪在地上血肉模糊的波斯使节。
也没看满殿大臣。
李世民指着地上的巴赫拉姆。
“承渊。”
李世民语气里透着试探和催促。
“波斯遭了大难,大食人的骑兵打过去了。”
“这万里迢迢的,咱们大唐,帮还是不帮?”
李承渊慢吞吞地伸出右手的小拇指。
塞进右边耳朵眼里。
随意地掏了两下。
抽出来,吹掉指甲盖上的一点耳屎。
他看着满脸写着算计的李世民。
嘴角扯出一个慵懒的弧度。
“帮忙行啊。”
李承渊把双手重新揣回毛衣兜里。
懒洋洋地靠回柱子上。
“老李。”
“这出兵的折旧费,你算过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