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商队领头人巴赫拉姆双膝跪在冰冷的黄沙里。
粗糙的沙粒磨破了羊皮裤管,扎进肉里。
他仰着脖子,死死盯着三十里外那片刺眼的白光。
身后的几十头骆驼不安地打着响鼻。
蹄子在沙坑里来回乱踩。
喷出一股股带着浓烈草腥味的白气。
那光太亮了。
把黑夜撕成两半。
“主神啊……”
巴赫拉姆干裂的嘴唇哆嗦着。
干结的血皮瞬间崩裂。
渗出一点铁锈味的血丝。
他伸手抹了一把干瘦的脸颊。
手指在冷风中发抖。
指甲缝里全是黄沙。
“走,进城。”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商队拖着疲惫的步子,往光源处挪动。
靴子踩在冻硬的荒土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一路走到明德门前。
巴赫拉姆停下脚。
他仰起头,看着那两扇高达五丈的大门。
没有包铜,没有漆皮。
只有一种刺眼的银灰色。
表面光滑得连一丝木纹都找不见。
他伸出冻得发紫的右手,摸向那扇不锈钢大门。
指尖刚一碰到金属板。
一股刺骨的冰凉直钻骨髓。
他猛地缩回手。
指肚在羊皮袄上用力蹭了两下。
“这城门……不是木头。”
他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
“是整块的冷铁?”
门开了。
没有门轴摩擦的嘎吱响。
只有一阵低沉的机械嗡鸣。
商队牵着骆驼,踏进朱雀大街。
刚一迈过门槛,巴赫拉姆双腿直接软了。
头顶上,巨大的球形反射阵列倾泻着强光。
把长达十里的青石板路照得发白。
连条黑缝都藏不住。
两旁的商铺二楼,挂着花花绿绿的琉璃管。
红色、蓝色的光在管子里来回流窜。
发出“滋滋”的微响。
一辆四四方方的铁壳子车从街角开过来。
没有马拉。
车底盘下一排密密麻麻的铁管子。
“呲——”
白色的水雾向两边疯狂喷洒。
把青石板上的灰尘冲刷得干干净净。
几滴冰凉的水珠溅在巴赫拉姆的脸上。
他呆呆地抹了一把脸。
水很凉。
“没马……铁盒子会吐水……”
路边,一个半人高的黑漆木桶正顺着墙根移动。
木桶底下长着四个小轮子。
发出嘎吱嘎吱的转动声。
看到地上一团废纸,木桶停下。
底下伸出一把小扫帚,把废纸卷进肚子里。
又慢吞吞地往前滑走。
身后的一名波斯副使扑通一声跪倒在湿漉漉的地砖上。
双手抱头,哇哇大哭。
“我们死了!死在沙漠里了!”
副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眼泪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条白道。
“这是主神的天国!是神明住的地方啊!”
波斯使节团的人纷纷丢下骆驼的缰绳。
齐刷刷跪在朱雀大街的正中央。
一阵冷风顺着长街刮过来。
带起一股浓郁的焦糖和玉米爆裂的甜香。
街角的爆米花摊子上,手摇铁罐正“劈啪”作响。
白花花的爆米花堆得像座小雪山。
巴赫拉姆闻到这股味。
肚子发出一声长长的肠鸣。
他喉结剧烈地上下翻滚。
狠狠咽下一大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
饿。
他们在沙漠里啃了半个月的发酸马肉。
这股甜腻的热气,比刀子还有杀伤力。
但他不敢站起来去要一口。
他觉得,凡人吃了神国的食物,肚子会烂掉。
巴赫拉姆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用浸满汗水的油布死死裹着。
他咬着牙,把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石板。
“去神殿……找天朝的神明……”
他没有起身。
就这么双手伏地,膝盖在石板上拖行。
“砰。”
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
往前爬两步,再磕一个头。
“砰。”
身后的几十个波斯使节,学着他的样子。
像一群蠕动的黑虫。
在亮如白昼的街道上缓慢爬行。
青石砖很硬。
没磕几下,巴赫拉姆的额头就破了。
皮肉翻开,鲜血顺着眉毛往下流。
糊住了左眼。
他只能睁着右眼,看着前方巍峨的大明宫。
血水滴在青砖上,留下一条刺眼的红线。
骆驼站在原地,不安地打着响鼻。
蹄子在石板上乱踩。
路边的长安百姓端着粗瓷碗,吃着热腾腾的馄饨。
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这群爬行的外国人。
“这帮胡商又抽什么风?”
一个小贩把抹布搭在肩上,嘟囔了一句。
“估计是刚进城,让国师的大灯泡给晃花眼了。”
爬行。
不断地爬行。
巴赫拉姆的膝盖磨破了羊皮裤。
粗糙的石板刮擦着血肉。
血迹沾在灰白色的裤管上,很快结成了暗红色的硬块。
他拖着两条血肉模糊的腿,硬生生爬过了长长的宫道。
手指在砖缝里抠出了血。
指甲盖翻起一半,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汉白玉的台阶倒映着天上的强光。
巴赫拉姆的手掌按在冰凉的玉石上。
留下一个血手印。
他每上一层台阶,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
后面的人挤在一起,互相搀扶着往上挪。
太极殿的白玉台阶前。
李世民正穿着一身玄色便服,站在冷风里。
他左手捏着一串烤羊肉,刚咬了一口。
嘴角沾着一粒孜然的碎末。
文武百官在两旁站着。
房玄龄正低着头,跟杜如晦盘算户部的新账本。
一阵浓烈的血腥味夹着汗臭,随风飘了过来。
魏征皱起两道灰白的眉毛。
他用宽大的绯色袖子掩住口鼻,转头看去。
广场边缘,爬过来几十个血葫芦一样的人。
领头的波斯使节,官袍早磨成了碎条。
膝盖上的皮肉烂得发黑,露出森白的骨茬。
血水把大明宫的汉白玉地砖染红了一大片。
他大口大口地抽着气。
肺管子发出嘶嘶的漏风声。
“这什么情况?要饭要到太极殿来了?”
程咬金提着宣花板斧走下台阶。
大黑脸凑过去,一脚踢飞波斯使节旁边的一块碎石子。
石子滚落,砸在玉阶上。
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喂,哪个藩国的?懂不懂规矩!”
巴赫拉姆抬起头。
他那张脸上全是灰土和半干的血迹。
右眼死死盯着台阶上穿着玄色常服的李世民。
他双手哆嗦着解开怀里的油布。
手指因为失血过多,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油布一层层剥开。
里面是一张残破的羊皮地图。
羊皮上浸透了干涸发黑的血迹。
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死人味。
巴赫拉姆双手把羊皮地图高高举过头顶。
手臂在冷风中剧烈打摆子。
他用尽胸腔里最后一点力气。
嗓子撕裂。
嘶哑绝望的声音在太极殿前轰然炸开。
“大食帝国屠城十万!波斯国破!”
“求大唐天军……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