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球形聚光反射阵列,被硬生生拉拽上天。
三根大腿粗的精钢索绷得笔直。
钢丝股线在夜风中互相摩擦,发出崩崩的脆响。
绳皮上甚至擦出了一溜溜橘黄色的火星。
火星子落下来,还没砸在地上,就被冷风吹灭了。
大唐国师府后院。
柴油发电机组像是一头喘着粗气的暴躁老牛。
排气管接连不断地喷出大团黑烟。
呛得人肺管子发痒。
李承渊手里捏着半块绿豆糕。
他慢吞吞地走到配电箱前。
红色的全铜闸刀正停在中间的档位。
电流的嗡嗡声顺着橡胶电缆往外传。
“这光还差点意思。”
李承渊嘟囔了一句。
他咬了一口绿豆糕,甜腻的碎渣掉在衣领上。
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绝缘的塑料手柄。
手腕猛地往下发力。
“啪!”
红铜闸刀被狠狠推到底部。
死死咬进最高档位的卡槽里。
发电机爆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机壳剧烈震颤,底座的螺丝发出嘎吱的酸鸣。
粗大的橡胶电缆猛地往上一弹,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万丈高空。
那个由五百面高纯度玻璃镜和十口石英罩子拼成的庞大球体。
内部粗壮的钨丝瞬间烧到极致。
“嗡——”
一声低沉的高频震鸣从天而降。
刺眼的白光,像是一把烧红的利剑。
直接捅穿了厚重的冬日夜云。
云海被光柱生生撕裂。
光芒毫无阻挡地倾泻下来。
均匀地洒向大唐长安城的一百零八坊。
太极殿偏殿。
李世民正端着白瓷碗吃羊肉羹。
他站在窗户边,扒着窗框往外看。
强光迎面撞过来。
他觉得眼前瞬间白茫茫一片,脑袋里嗡地一声。
双眼像被撒了一把生石灰。
酸疼得要命。
他猛地抬起左手,用手背死死挡住眼睛。
眼泪直接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顺着指缝往下流,温热的液体糊了一脸。
“哎哟……”
大唐皇帝闷哼一声,连连后退。
后背撞在紫檀木大案上。
碰倒了手里那个白瓷碗。
“哗啦。”
瓷碗摔碎,羊肉和汤汁洒在金砖上。
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他顾不上心疼,紧闭着眼睛揉搓眼角。
眼泪越抹越多,顺着胡须往下滴。
“这逆子……想晃瞎朕的眼睛?”
他大口喘着气,心跳得像擂鼓。
胸膛剧烈起伏。
朱雀大街。
打更的老陈头裹着破羊皮袄,缩在墙根下避风。
他手里拿着个硬木梆子。
刚准备敲三更天。
头顶突然炸开一片煞白的亮光。
老陈头脖子一僵,仰起头。
手一哆嗦。
“啪嗒。”
梆子掉在青石板上。
发出一声干脆的木头撞击声。
在原本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他使劲揉了揉浑浊的老眼。
视线落在地上的石板缝里。
一群正在搬家的黑蚂蚁排成长队。
每只蚂蚁腿上的倒刺,在这白光下都看得一清二楚。
连蚂蚁嘴里叼着的干草渣,都泛着清晰的影子。
“老天爷……”
老陈头双腿一软。
直接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平康坊。
东市。
西市。
原本已经陷入死寂的长安城,像是被一锅滚水浇醒了。
“亮了!天亮了!”
各坊的坊门被撞得砰砰作响。
无数百姓推开自家那扇破木门。
光着脚丫子冲进院子。
冷风吹在单衣上。
他们却像感觉不到冷。
街道上瞬间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西市夜市的摊口。
卖馄饨的胡老板手里还提着一盏防风的羊角灯笼。
灯笼里那点可怜的黄豆大烛火。
在漫天白光下,黄得像个笑话。
胡老板盯着天上的“小太阳”。
再看看亮堂堂的大街。
他喉结滚了两下。
咽了口干沫。
右手猛地往下一甩。
“哐当!”
羊角灯笼被他狠狠砸在路边的排水沟里。
琉璃罩子碎了一地。
烛火嗤啦一声,被沟里的脏水扑灭。
“还点个屁的灯!”
胡老板一脚踢飞灯笼的竹木骨架。
转身一把掀开摊子上的防尘油布。
“烧火!下水饺!下馄饨!”
他扯着嗓门大吼,脸红脖子粗。
旁边的酒肆老板也疯了。
一脚踹开自家打烊的木门。
“伙计!把库里的三勒浆全搬出来!”
“摆桌子!摆到街上去!”
木桌木椅被粗暴地拖出店门。
椅腿摩擦青石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长安城的夜,彻底炸了。
买卖人的鼻子最灵。
这天亮得跟正午一样,满街都是人。
这得是多少铜板在街上晃悠。
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铁勺敲击铁锅的当当声。
小贩声嘶力竭的吆喝声。
瞬间填满了这座古老的帝都。
大唐的夜间经济。
在这颗超级灯泡的照耀下。
被简单粗暴地引爆了。
国师府后院。
李承渊手里那半块绿豆糕掉在了地上。
他两只手紧紧捂着眼睛。
生理性的眼泪直往下飙。
“失算了。”
他蹲在发电机旁边,闭着眼睛瞎摸。
“这反光板的角度调低了,晃得我眼晕。”
他摸索着抓起一块黑色的擦车破布。
胡乱盖在脑袋上。
透过粗糙布料的缝隙,这才勉强睁开眼。
院子里的泥水坑都被照得白花花的。
反射着刺眼的光晕。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户部尚书戴胄顶着个鸡窝头,官服都穿反了。
连滚带爬地冲进后院。
他手里还死死抱着那把紫檀木算盘。
“殿下!晋王殿下!”
戴胄跑得气喘吁吁,满脸通红。
他冲到李承渊跟前,直接跪在泥地上。
泥水溅上了绯色官服。
“外面全乱了!”
“商户全在街上摆摊,百姓都在买东西。”
“东市的羊肉铺子,半个时辰卖了三天的量!”
戴胄咽了口唾沫,手指在算盘上疯狂拨弄。
“噼里啪啦”的珠子碰撞声响成一片。
老头子两眼冒绿光,像头饿了半个月的恶狼。
“殿下,这商税……”
“这夜里的商税,怎么收?能不能加倍?”
李承渊顶着块黑布,翻了个白眼。
“你钻钱眼里了?”
他扯下头上的布,随手扔在发电机外壳上。
“正常收。给金吾卫配点加班费。”
“让人把坊门全拆了,以后长安城没有宵禁。”
戴胄抱着算盘,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老臣领命!大唐国库,这下要撑破天了!”
他爬起来,转身就往外跑。
跑了两步,左脚绊在门槛上。
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
他连灰都没拍,抱着算盘继续往户部冲。
长安城外。
三十里处。
苍茫的黄沙地上,夜风卷着沙尘呼啸。
一支衣衫褴褛、风尘仆仆的外国商队正在艰难跋涉。
骆驼的蹄子踩在软沙里,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
麻绳栓在骆驼鼻子上,拉得笔直。
领头的是个深目高鼻的波斯人。
他裹着破烂的羊皮长袍。
袍子上全是沙垢和干涸的血迹。
他牵着头驼,手背上冻出了几道裂口。
血丝渗在外面。
他低着头,机械地往前迈步。
突然。
他前方的沙地亮了起来。
不是月光那种惨白。
是一种炽烈的、纯粹的白光。
他愣了一下,停下脚步。
身后的骆驼没收住脚,脑袋撞在他的后背上。
波斯人慢慢抬起头。
他看向远方的天际线。
在那片黑沉沉的夜幕下。
长安城的方向。
半个天空被一片强光彻底点亮。
白色的光柱直冲云霄,把云层映得通明。
光芒驱散了三十里外的黑夜。
连他脚下的黄沙都看得清清楚楚。
波斯人张大了干裂的嘴唇。
下巴不住地颤抖。
他松开手里的牵驼绳。
双膝一软。
直接跪在冰冷的黄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