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一声响亮委屈的哭嚎,在黑漆漆的小巷里猛然炸开。
小兕子坐在泥水坑里。
冰凉的黑水浸透了粉色棉袄的下摆。
冻得她小身板打了个哆嗦。
她两只小手全沾满了烂泥,湿乎乎的。
她顾不上脏,抬起手就去揉眼睛。
“黑……太黑了……”
泥巴和眼泪混在一起。
把那张白净的小脸蛋抹成了个灰扑扑的大花猫。
鼻涕泡冒出来,又在冷风里破掉。
国师府的后院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
木门重重撞在墙壁上,震下一层墙皮。
李承渊趿拉着草鞋,大步跨出院门。
他身上的灰毛衣连扣子都没系齐。
鞋底踩进泥水洼里,溅起几点泥星,打在裤腿上。
他几步走到巷子拐角。
一把将坐在泥里的肉团子捞了起来。
兕子手里空空的。
那块麦芽糖掉在两步外,沾满了沙子,彻底不能吃了。
她趴在李承渊的肩膀上,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
“哥哥,看不见路。”
她小手指着黑咕隆咚的青石板路,满肚子委屈。
“砖头坏,绊人。”
李承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抬起灰毛衣的粗糙袖口,直接往兕子脸上抹。
粗线刮在娇嫩的皮肤上。
生生擦掉了一层黑泥和眼泪。
兕子吸溜着鼻子,小脸被擦得通红。
李承渊空出左手,伸进裤兜里摸索。
掏出两块用糯米纸包着的软糖。
大拇指和食指用力一捏。
“咔吧。”
外层的硬纸被剥开。
他把糖直接塞进那张还在干嚎的小嘴里。
“嚼。”
李承渊声音发闷。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兕子的哭声瞬间卡在嗓子眼。
腮帮子鼓起一个包,含着眼泪吧唧吧唧嚼了起来。
李承渊抱着她,转头看向四周。
长安城的夜,黑得像一锅浓墨。
除了几户人家门口挂着的破灯笼。
街巷里伸手不见五指。
冷风夹着土腥味,在砖墙间来回穿梭。
铺路灯?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死了。
一百零八坊,横纵几百条街。
一根根立木杆、拉铜线,那得干到猴年马月。
麻烦。
太累了。
他抱着兕子转身走回院子。
一脚把院门勾上。
“老戴!”
李承渊站在院子中央,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声音在冷清的后院里打转。
户部尚书戴胄正蹲在墙根底下。
手里捏着一本蓝皮账册,就着微弱的煤油灯光对账。
听到这一嗓子,他手腕一抖。
手里的毛笔掉在地上,滚了一身灰。
他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官帽歪在后脑勺上,红色的官服沾着些许白墙灰。
“殿下有何吩咐?”
戴胄喘着粗气,弓着腰站在三步外。
“去国库。”
李承渊把兕子放在一张铺了厚垫子的竹椅上。
转过头,指着皇城的方向。
“把里面打磨最光滑的青铜镜,给我搬五百面出来。”
“再去找工部,要十口半人高的大琉璃缸。”
戴胄倒抽一口凉气。
冷空气呛进肺管子,他连着咳嗽了两声。
老脸瞬间憋得涨红。
“殿下,那青铜镜都是先帝留下的古物……”
戴胄咽了口干沫,两腿发软。
“国库里的琉璃缸也是贡品,这大半夜的搬出来……”
李承渊翻了个白眼。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苹果,在衣服上随便擦了两下。
“不搬也行。”
“明天你这户部尚书,就跟着崔家那些人去西域挖煤吧。”
戴胄浑身打了个寒颤。
膝盖骨猛地一弯。
“搬!老臣这就去搬!”
他转过身,扯着干哑的嗓子往外跑。
边跑边喊外面候着的衙役备车。
一个时辰后。
国师府的后院被火把照得通明。
几百个工部的役夫光着膀子,满头大汗。
他们喘着粗气,把沉重的木箱一个个卸在青砖地上。
“咚。咚。”
箱底砸地,发出一阵阵闷响。
五百面大大小小的青铜古镜被翻出来。
堆成了一座泛着铜绿味的小山。
旁边放着十口透明度极差、带着黄色杂质的大号琉璃缸。
李承渊咬了一口苹果,汁水四溅。
他把果核随手扔进废纸篓。
走到那堆青铜镜前。
深吸一口气。
右手猛地伸出,五指张开。
一团幽蓝色的光芒在掌心轰然炸亮。
光芒刺眼,带着一股子冷硬的机械气息。
蓝光像是一条游龙,瞬间扑向那堆古铜镜。
“咔哒!咔哒!”
密集的金属撕裂声在院子里炸开。
古老的青铜在蓝光中强行熔化、提纯。
表面的铜绿瞬间气化,冒出大股刺鼻的白烟。
粗糙的青铜镜面被改变了分子结构。
一层高纯度的金属银镀膜在表面迅速生成。
原本昏黄的铜镜。
眨眼间变成了光可鉴人的反光玻璃镜面。
镜面反射着院子里的火把光。
晃得戴胄睁不开眼,只能用袖子死死挡住脸。
蓝光没有停下。
顺着地面的青砖,一路流向那十口大琉璃缸。
“噼啪!噼啪!”
劣质琉璃在高温下发出清脆的爆裂声。
内部的黄色杂质被高温生生剔除。
变成了高透光率的石英玻璃罩。
“起。”
李承渊手腕往上一抬。
五百面反光玻璃在半空中齐刷刷飞舞。
像是一群被磁铁死死吸住的铁片。
它们在半空中相互拼接、咬合。
边缘处生出精密的铜质卡扣,紧紧扣死。
围绕着那十个巨大的石英玻璃罩。
拼成了一个直径三丈的巨大球形聚光反射阵列。
球体表面布满了六边形的反射镜。
像是一颗放大了无数倍的苍蝇复眼。
冷硬,庞大。
充满了不讲道理的重工业机械感。
球体底部,长出十几根手腕粗的黑色橡胶电缆。
电缆像触手一样重重垂下。
砸在青石板上。
“啪”的一声闷响。
李承渊抓起一根电缆。
将前端粗大的铜插头,死死插进地上的大型配电箱里。
高功率的耐高温钨丝在石英玻璃罩内迅速成型。
这根本不是灯笼。
这是一个能照瞎人眼的超级高空探照灯。
……
太极殿偏殿。
屋子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李世民坐在一张矮案前。
他脱了外面的厚重龙袍,只穿了一身灰色的常服。
袖口卷到了手肘处。
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大碗。
碗里盛着温热的羊肉粟米饭,冒着淡淡的膻香味和葱花香。
今天不用批奏折,也不用听魏征骂街。
大唐皇帝的心情难得畅快。
他拿起竹筷子,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带皮羊肉。
酱红色的肉汁顺着筷子往下滴。
刚递到嘴边。
嘴巴张开一半。
“嗡——!!!”
一声震耳欲聋的涡轮呼啸声。
突然从国师府的方向横扫过来。
那声音太暴躁了。
像是一头被困在生铁笼子里的远古巨兽,正在发疯地撕咬铁条。
声浪穿过半个皇城,撞在偏殿的木窗上。
糊着高丽纸的窗格被震得哗啦作响。
李世民手一抖。
筷子上的羊肉掉在桌面上。
油水溅起,落在明黄色的领口,留下一块暗斑。
他没去管衣服上的油。
猛地抬起头,一把推开面前的矮案。
矮案滑动,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木窗。
冷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夜幕中。
国师府的上空。
一个发着刺眼白光的“小太阳”。
正伴随着狂暴的机械轰鸣声,缓缓升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