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御花园回宫后，赵赦便去了太和殿处理政务。
凌龙秀命人拿了只白玉俏色葡萄纹花瓶，将采摘回来的嫩莲叶，几枝花苞和两朵盛放的荷花插入瓶中。
顿觉赏心悦目，香气清溢。
回想起小时候，因采不到荷花而哭闹不止，杨玄若无法，只得深夜去采了几朵白荷，回来才将她哄转。
此情此景，一如往昔…
凌龙秀看着那一束仍沾着晨露的粉荷，她似乎忘了告诉赵赦，她其实更喜欢白荷，那才是她记忆中，曾经难以得到的模样。
还有那个为她漏夜采花的人，如今已是天各一方，再见无望。
想到杨玄若对她的关怀备至，爱护宠溺，他似乎总是在无声地付出，从未奢求过什么回报。
想到他如今年逾四十，却连个家都没有，只落得道观清修的孤寂境遇。
凌龙秀便心中酸涩，往日情分仍历历在目，一缕柔肠几乎牵断…
此时，邵惜萍缓缓走了进来，对着神思郁郁的凌龙秀道:“娘娘，蝶嫔娘娘来了。”
凌龙秀很快整理了思绪，起身迎了出去。
只见蝶嫔带着冬莹，笑靥如花般走了进来，见了凌龙秀便福了一礼，凌龙秀亦躬身回礼。
两人相视而笑，一同进了暖阁坐上凉炕，邵惜萍很快上了两盏清茶与各色糕点，又躬身退出。
“早就说要来瞧妹妹的，这些天又恰逢大皇子新丧，我这心里啊也着实难受得紧，只好等这两日心情稍稍平复了些，才敢来看妹妹了，妹妹不会怪我吧？”蝶嫔一坐下便絮叨，明媚的面容上带着些微清愁道。
“怎会？”凌龙秀淡淡道，“姐姐先尝尝嫔妾这里的茶，是福建新贡的白牡丹。”
“好啊。”
蝶嫔玉手轻扬瓯盖，见冲泡后的绿叶托着嫩芽，如初开的白色牡丹花般，茶汤色杏黄，闻之甘香扑鼻。
她浅啜了一口，便赞道：“嗯，香气清爽，味道鲜醇，果然是上品，皇上真是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妹妹呢。”
“姐姐喜欢就好。”凌龙秀平静道，“再尝尝这些点心吧。”
“点心就不吃了，姐姐我最近总觉得体态越发丰腴了，该减少甜食才是。”蝶嫔一脸忧闷道，“哎呀，瞧瞧我这记性，进门只顾着跟妹妹说话，倒把正事儿给忘了，冬莹，快拿上来。”
冬莹会意，将手中一只两巴掌大的黄花梨木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镂空雕鸳鸯交颈纹白玉玉璧，其雕工精致，寓意和谐。
凌龙秀一看，心中便已猜到几分，蝶嫔来意绝非探访这么简单。
“姐姐闲来无事肯来坐坐就好了，如此厚礼，嫔妾愧不敢受。”凌龙秀微微颔首道。
“妹妹深得皇上宠爱，要什么好东西没有，我可是听说了，册封当日那皇上的赏赐，就如流水般淌进了碧霄宫呢！妹妹别嫌姐姐这迟来的贺礼，太简薄才是。”蝶嫔娇笑道。
冬莹将盒子放在了紫檀木祥云纹炕几上，又安分地退守一旁。
凌龙秀看着那黄花梨木盒子里的东西，眸色幽深地看了看窗外，又瞥了蝶嫔一眼，一言不发。
蝶嫔轻扬下颚深吸一气，笑道:“别的倒还两说，只是我看着妹妹这白玉花瓶里，那几枝荷花真是清雅幽香得不行，常言道，主雅客来勤，我今儿才算是领教了，怪不得皇上政务再繁忙，都要抽空来呢！呵呵…”
“嫔妾俗人一个，哪敢称雅？”凌龙秀话锋一转道，“姐姐是爽快人，嫔妾当初身困慈宁宫也全靠姐姐快人快语，爽利相助，如今姐姐亲自登门厚礼相赠，若有什么吩咐，嫔妾力所能及必当为姐姐效劳。”
蝶嫔瞬间笑意更浓，眸色狡黠道:“妹妹真是难得，怪不得连太后，都要赞你没取错名字，果然是玲珑剔透秀外慧中，怨不得皇上对妹妹情有独钟，念念不忘呀。”
凌龙秀淡定地拿起茶盏，浅尝了一口茶汤，只道:“姐姐谬赞了，嫔妾愧不敢当，不过鄙薄之身，皇上不嫌弃罢了。”
蝶嫔听了，幽幽叹道:“说起来，皇上都好久没来过我的晨曦宫了，进宫快三年了，这位分也很久没有晋升过了，哪比得上妹妹是皇上心尖上的人，一进宫就封了九嫔之首，封号更是前无古人的尊贵，真是羡煞旁人哪。”
“姐姐身份已如此尊贵，皇上又爱重，莫非是想更上一层楼？”凌龙秀微微上翘的眼尾扫向她，试探道。
蝶嫔这才将手肘抵在炕几上，托着腮两眼放光道:“不知妹妹…可有什么好主意没有？”
凌龙秀双眼瞥向她，又缓缓垂眸，若有所思地转了转纤细手腕，不置可否。
原来蝶嫔昔日助她出慈宁宫，今日便是来试探一番，要她知恩图报了。
果然这后宫里，就没有纯粹的友情，也没有不求回报的好意。
这蝶嫔十四岁入宫，因为是庶出，常被后宫众人轻视诟病。
幸得舞姿出众才得蒙盛宠，能爬上嫔位已属不易，如今她想更进一步位列四妃，实在有些异想天开，得陇望蜀。
那琼贵妃一直深得赵赦青眼，多年来恩宠不衰，家世也不俗，才有了如今后宫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
湘妃虽性格怯懦却从不争宠，又育有一女才晋的妃位。
毓妃就更不用说了，家世显赫门第高贵，若非嘴上不饶人，说不定如今也是贵妃之尊。
可蝶嫔既无家世又无子嗣，眼下又时逢大皇子新丧，宫中一年内不能见歌舞演乐，她的舞姿暂且也派不上用场。
更重要的是，赵赦对她也只是欣赏并无过多的恩宠，如今她想跻身妃位，恐怕前景渺茫…
蝶嫔见凌龙秀只顾出神，久不答言，又追问道:“妹妹可是有为难之处？但说无妨。”
凌龙秀略一沉吟道:“姐姐真有如此心志？其实安分守己随波逐流，在后宫中也不失为一种生存之道，姐姐要知道，并非身居高位才算脱颖而出，那高位者也免不了高处不胜寒之感。”
蝶嫔冷笑一声，不以为然道:“妹妹如今圣眷优渥，出身又高贵，如何能体会姐姐我在后宫中，无所依仗身如浮萍之感？常言道，人往高处爬水往低处流，难道机会摆在眼前，都不去尽力一试么？”
凌龙秀丹凤眼轻抬，眸色幽深道:“既如此，嫔妾只好斗胆说一句，姐姐晋升之事能不能成，不在皇上，只在太后。”
蝶嫔不屑地嗤笑道:“太后？妹妹这步棋走得可真够险的，为了助你出慈宁宫，你我如今在太后眼中是什么样的人，咱们心中有数，妹妹无心相助直说便是，何必拐着弯要我往刀口上撞呢？”
“姐姐误会了。”凌龙秀依旧沉静道，“姐姐眼下既无家世又无子嗣，在皇上这边肯定是走不通的，可太后不一样，太后的出身同样不高，因此对后宫嫔妃，才多出了几分一视同仁之感，如果姐姐肯在太后身上下苦功，必定有成效。”
蝶嫔抿了抿唇，正色道:“可端阳献舞之事已经得罪太后了，只怕覆水难收吧？”
凌龙秀轻轻摇了摇头道:“太后并非小肚鸡肠之人，姐姐若对此事有所顾忌，嫔妾可举荐一人襄助姐姐。”
蝶嫔双眸一紧，犹疑道:“谁？”
“王暎。”凌龙秀斩钉截铁道。
“她？”蝶嫔双目圆睁，颇有恍然大悟之感，她居然忽略了，王暎是太后亲侄女这层身份。
“姐姐只要拿下了王暎，由王暎向太后举荐姐姐，必定事半功倍，封妃指日可待。”
蝶嫔幽幽沉思，随即对着凌龙秀粲然一笑道:“我明白了，妹妹果然心思巧妙才智过人，姐姐今日算见识了。”
“姐姐昔日相助之举，嫔妾已知姐姐有勇有谋，姐姐不过与王暎素无来往，一时想不到她头上而已。”凌龙秀坦然道。
蝶嫔起身，喜上眉梢道:“叨扰妹妹多时了，姐姐也该回宫，不妨碍妹妹午憩了，他日功成，姐姐再来登门致谢。”
凌龙秀也跟着起身福礼:“恭送姐姐。”
蝶嫔这才摇曳身姿，与冬莹心满意足地走了出去。
凌龙秀颓然坐回炕上，神色淡然地看着那束含苞待放的荷花。
又看了看炕几上的白玉玉璧，心绪如秋水般，平静无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