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凌龙秀与蝶嫔每日都在慈宁宫西偏殿内抄经,凡抄录好的经文都于那日黄昏奉与王氏。
王氏过目后,只觉字体隽秀,字里行间整洁有序。
满意地反复诵读,只等着抄录完成以后奉入雨花阁。
毒月溽热,端阳节将至,阖宫皆用菖蒲艾草挂于门前,以禳不祥。
内务府往各宫送画好的五毒符咒,贴于门窗上驱邪避灾。
宫女们也会赶制一些装有艾草或中草药香料的香囊,绣上花鸟瑞兽佩戴在身上辟毒驱虫。
端阳节当天,赵赦一早于太极殿上过早朝,赏赐官员雄黄酒,鲜粽和各色时令果品以示天家恩德。
用过早膳便去了天坛祭天,回宫后与太后王氏,皇后吕氏及各宫嫔妃到太庙祭祖。
午膳过后,赵赦又与后宫众人在宫中的金水河畔观赏太监和侍卫赛龙舟。
酉时初刻,赵赦便于朔月台举行家宴,与太后皇后及六宫嫔妃,还有在京的宗亲们一同宴饮。
那朔月台张灯结彩,各色宫灯皆贴着正红色瑞兽剪纸,墙上都张挂菖蒲艾草。
花斑石地面上铺着红毯,毯上正中央摆着一张柞木酒桌,桌上三牲五果,各种内馅的粽子,雄黄酒和珍馐佳肴。
酒桌旁一张紫檀木云龙纹太师椅,赵赦落座于上。
看着与他并坐于首位的王氏,又看了看在他之下,左右陈设着整齐规律的十几张柞木如意纹酒桌和紫檀木雕花太师椅。
宗亲近臣们包括赵诚落座于他的左手边,皇后吕氏与六宫嫔妃则依品级落座于右手边。
每张酒桌上皆是一致的瓜果鲜粽,美酒佳肴。
宗亲与各宫嫔妃敬酒后,赵赦略有些微醺的神采。
他定了定神,观赏着正前方搭筑的戏台上那出《屈子竞渡》,只觉索然无味。
戏罢,又上了一曲《采莲舞》,舞者手持莲花,体态优美,步伐灵动,舞蹈姿态婀娜,节奏明快。
仿若采莲女欢快地穿梭于碧波荡漾的水中,众人皆赏心悦目。
舞曲一罢,蝶嫔便站了起来,对着赵赦福礼后,娇媚一笑道:“皇上,嫔妾不才,今日也为您准备了一曲剑舞,请皇上品鉴。”
“剑舞?你何时学会执剑了?”赵赦轻笑道。
他对蝶嫔的印象往日里都是温柔婉约,轻舞曼妙。
不知何时她竟学会了执剑,真是很难想象那个场景。
蝶嫔粲然而笑:“皇上打趣嫔妾呢,嫔妾是不会执剑,但嫔妾举荐的这位宫人就会舞剑。”
“哦?那就开始吧。”赵赦颇感意外道。
众人愕然,都翘首以待。
蝶嫔手掌相击两声,一名女子便自朔月台后的回廊走出。
她身着月白色交领襦裙,脸上戴着一个雕缠枝纹的玉石面罩,手腕缠着蔚蓝束袖。
她手上拿着一柄蟠虺纹的未开刃短剑,一头乌黑秀发只用一支桃拔纹白玉发簪挽起。
盘于脑后松散的发髻,几缕随意的发丝垂落,显得随性不羁。
只见她缓缓走上空旷的戏台,双手抱着剑柄,剑刃朝下向赵赦等人俯身作了一揖。
而后,便听得鼓声和琴音交错,弹的是古曲《梅花引》,那人在台上也开始转动起手中的短剑…
只见她旋转时衣裙翻飞,刺剑时迅捷如电,劈空时力道沉稳。
左足虚点,右臂回环,剑身轻贴脊背,如揽月入怀,身形若柳丝低垂,柔中蓄劲。
单手转剑如探囊取物,行云流水,腕抖九颤,剑花连环绽于身前,细密剑光织若雪梅疏影。
而后旋身疾退三步,反手挽剑画弧,剑光如银河倾泻周天,连续五个空转后蹲身横剑回望,下盘沉稳剑若有灵。
倏然纵身一跃而起,半空回眸蓄力一刺轻身点地,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鼓声明快,琴音缭绕。
台下众人都看得聚精会神,皆暗暗纳罕这女子身若无骨,回转自如。
赵赦轻举珐琅缠枝莲纹酒杯,看着那女子身轻如燕,流风回雪的剑式,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约摸半盏茶后,那女子侧身回转,轻盈点地,手中短剑蓄力一指停在半空,刚柔并济地结束了这一场表演。
“好。”赵赦嘴角勾起弧度,星眸熠熠道。
台上女子双手抱剑跪倒在地,着意压了压声线道:“谢皇上。”
一听这音色,赵赦星眸一紧心头一颤,忙道:“等等,你是…”
那人身体几不可察地一怔,抱剑的双手微微渗出冷汗来,只能强作镇定地跪在原地。
“摘下你的面具。”赵赦态度冷硬道。
那人无法,只得放下手中短剑,将面具轻轻摘下。
面具下的那张脸淡施脂粉,刻画得眉长入鬓。
一双丹凤眼也描了眼线将眼睛勾勒得更加狭长有神,口唇轻染胭脂,眉目如画,脸若凝脂。
月下如仙子,众生岂能及。
赵赦一见,眼中讳莫如深更夹杂着浓浓的本能欲望,他仰头又饮尽杯中酒,胸中蓦然躁动。
众人皆惊愕地看着台上的凌龙秀,王氏惊讶之余很快变了脸色,愠怒之下又不好发作。
赵诚见了是她,又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云居寺山脚下的初见。
她无论是掀开轿帘时还是摘下面具时,都让他无法抑制心头一颤,难以忘怀。
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扭头觑向赵赦,心中烦躁,只能借酒消愁,一杯接着一杯…
众嫔妃虽听说过凌龙秀的事,也不免诧异,王暎和凌龙仪脸色更是难看,心中泛酸。
同时,蝶嫔在众人专心致志看凌龙秀剑舞时就已经从宴席中抽身,去换了一身杏红绣蝴蝶纹的水袖舞衣。
她对着正前方那位英明睿智的君主,自信福礼道:“皇上,嫔妾还与凌姑娘共排了一舞,是水袖舞与剑舞相互融合而成,不知皇上可有兴致一观?”
王氏看着蝶嫔神色怨愤,怪道她前些天来了慈宁宫口口声声说要抄经。
原来领着凌龙秀是在西偏殿偷偷练舞,只是今日毕竟是端阳节家宴,一时不好发作,唯有静观其变。
赵赦只顾看着凌龙秀,略一抬手示意蝶嫔可以开始,蝶嫔这才妖娆一笑,轻挪莲步上了台。
她朝宫中乐师扬了扬下颚示意,那乐师即刻会意,轻撩琴弦弹起了古曲《水龙吟》,鼓声骤起,如雨打芭蕉…
凌龙秀轻抬手臂扬起短剑,蝶嫔轻甩水袖。
两人动作一致,一个面色沉静,一个巧笑嫣然。
刚柔互济如一只娇娆的蝴蝶与一只飞旋的雨燕,纵身一跃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度…
“这洛雨凝是怎么回事,怎的和一个小小宫婢搅在一起?真是成何体统。”琼贵妃瞟了台上人儿一眼,心里别扭得连手中筷子都拿不稳。
毓妃魅惑一笑道:“你还不知道她么?本来就是庶出,为了争宠什么事做不出来,跟宫女搅和在一起又算得了什么。”
潘月里疑惑道:“毓妃姐姐说的是?”
“呵呵,不是蝶嫔还是谁?”毓妃掩面笑道。
“蝶嫔娘娘舞姿实在优美,还将水袖舞与剑舞融合,真是新颖突出,叫人眼前一亮。”潘月里望着台上时而轻柔时而凌厉的双人舞姿,不禁赞叹道。
“蝶嫔初见皇上时便是在御花园中翩翩起舞,皇上一见难忘,还赞她翠裛丹心冷,香凝粉翅浓。可寻穿树影,难觅宿花踪。故封号蝶。”毓妃柔缓地捏了捏坐得有些僵直的脖子,轻佻道。
“哦,嫔妾受教了。”潘月里微微颔首道。
皇后吕氏一言不发地看着台上的曼妙舞姿和凌厉剑锋,又看了一眼赵赦。
见他目不转睛盯着台上的风光,好像他的眼睛从来都没有离开过那个宫女,心中不免沉闷,眼里更是难掩的失落。
台上蝶嫔身姿轻盈,凌龙秀娇韧如燕。
她下腰将水袖抛向后方,她持剑单手支撑整个躯体后空翻过。
玉足点地将手中之剑往后一指,二人一连六个回旋步,如河灯摇曳于碧波之上。
蝶嫔水袖抛出,一气呵成,凌龙秀剑刃朝上,目光冷冽。
双方一个旋身拉近距离,凌龙秀右手持剑左手环住她的纤腰,单手托起她纤躯,旋身舞绕三圈。
右手短剑一挥,剑气凌风,戛然而止。
蝶嫔宛若飞天的仙娥般舞动水袖,轻身点地腰肢往后一下,水袖一抛,不差毫厘地在琴音和鼓声停下时结束了舞蹈。
“好,都看赏!”赵赦亢奋扬声道。
星眸一直流连在凌龙秀身上,至于蝶嫔跳了什么舞,他根本记不清。
赵诚自顾自喝酒,王氏气得脸色愈发黯淡。
众嫔妃眼见二人如此别出心裁的演绎,大多不悦,都暗地里埋怨自己不知不觉做了别人的陪衬,别无心思。
那凌龙仪在筵席上终于首次见到了传闻中的皇帝赵赦,不仅深深被他的风华气度吸引,更折服于他的风华气度俊美娇贵。
心想京城中众人见了赵诚都说他貌胜潘安,是京中第一美男,现在看来他还不如赵赦呢…
赵赦赏了凌龙秀和蝶嫔各锦缎五匹,珍珠耳坠一对,点翠珠钗、鎏金花钿若干和黄金百两,二人都谢了恩。
众人也都起身向赵赦和王氏福礼,于朗朗月色下结束了宫宴。
在回晨曦宫的路上,蝶嫔的贴身宫女冬莹扶着徒步而行的主子,忍不住问道:“其实娘娘何必为他人做嫁衣,那凌龙秀不过是个有几分姿色的宫女罢了。”
蝶嫔抿嘴笑道:“别人这么想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被这些表面上的东西给骗了?你没见刚才皇上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凌龙秀吗?”
“那又怎样?满宫里谁不知道太后不喜欢她,叫她困守慈宁宫不让见皇上呢,奴婢看要不了多久,皇上在她身上的心思早晚得淡。”冬莹撇撇嘴,语意含酸道。
“呵呵,那你就错了,冬莹,男人的心里越是难以得到的就越是想要,这种欲望只会悄悄滋生,并且无止境地蔓延。”蝶嫔眼神笃定道,“既然皇上早晚都会宠幸这个女人,何不由本宫来做这个顺水人情?那样皇上只会更觉得本宫与众不同,温顺大度。”
“可是这么做不就明摆着得罪了太后么?奴婢倒觉得得不偿失…”冬莹脸色憋闷,嘟着嘴道。
蝶嫔不由得嗤笑一声,释然道:“得罪她?那个老太婆如今也不成气候了,皇上刚登基那两年她还时不时干预一下朝政之事,现在?前朝有皇上,后宫有皇后,得罪了又如何?在这个宫里只有皇上才是本宫的依靠,其中孰轻孰重,本宫清楚的很呢。”
“话是这么说,可太后盛怒之下还指不定怎么为难娘娘呢。”
“为难?”蝶嫔轻轻瞥了冬莹一眼,眼中满是骄矜,“她想为难本宫,本宫也自有皇上护着,根本不值一提。再说了,太后还能杀了本宫不成?她要是有这杀伐决断,那凌龙秀早就死在本宫前头了。说到底,她还是不得不顾忌皇上。”
“唉,皇后娘娘是中宫之尊又有了大皇子,琼贵妃善于迎合皇上恩宠不衰,毓妃娘娘家世显赫,连皇后都未必放在眼里,雅嫔娘娘又极善谄媚,风往哪儿吹她就往哪儿倒,还有那个新进宫的潘贵人,样貌出众才艺双馨,如今又平白添了一个凌龙秀,后宫真是僧多粥少,步履维艰哪!”冬莹不由感叹。
“可不是,后宫这繁花似锦的景象还是太扎眼了,本宫让凌龙秀入局说不定她还能帮着修剪修剪这丛花儿呢。不管皇上多恋慕这个女人,要给她什么样的位分,她都会记得本宫今日的提携之恩,这就够了。”
“然则,娘娘是想站队了?”
蝶嫔深沉一笑:“那就要看她是不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了…”
另一方面,凌龙秀两次献舞疲态已露。
徒步回了慈宁宫庑房看着桌上那堆赏赐,幽幽一叹,喝了两杯茶就走进里间准备宽衣就寝。
这时,一位手持拂尘的人,身后带着一群提着宫灯的太监倏地踏进了庑房的里间。
凌龙秀及时停下了宽衣的动作,又将艾绿衣襟收拢平整,回头一看,来人正是周显。
凌龙秀福了一礼:“周公公,有事么?”
周显委实一笑道:“凌姑娘,皇上召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