蔄月儿受了二十杖之后,被两名宫女抬进了庑房。
凌龙秀眼见她皮肉破损淤血肿胀,便给她上了棒疮膏,不顾自己病体未愈守在她床前。
没过多久,朝阳殿内便传来了口谕,王氏急召凌龙秀觐见,凌龙秀只好强撑病体盥洗梳妆后进了朝阳殿暖阁。
王氏见了伏倒在地的凌龙秀,想起方才来传旨将王暎封为答应的御前小太监,心中郁闷,染着殷红色蔻丹的指甲轻轻敲打着紫檀木炕几。
她凤目微抬道:“昨夜暎儿侍寝的事你可知晓啊?”
凌龙秀闻言,只伏在地上不敢出声。
“听说皇帝一早就进了慈宁宫来看你,为的是什么事啊?”
“回太后,皇上过来只是询问奴婢病情,别无其它。”凌龙秀强作冷静道。
“哦?没有其它?你没有什么事瞒着哀家?”王氏满脸疑窦,只盯着伏在脚下的病弱身躯道,“暎儿那丫头就是个直肠子,心里边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听说昨夜皇帝酒醉宠幸了她,哀家听着都有些犯糊涂,心想暎儿什么时候学会窥探时机见缝插针了?她是哀家的亲侄女,有多少斤两哀家还不清楚么?若无人帮扶她也想不了这么周全。”
凌龙秀下意识地攥紧双手,脸色煞白地盯着花斑石地砖,久久不敢抬头。
“暎儿这性情本就不适应宫中生活,你有什么事不能找哀家商量着办,非要自作主张把哀家的亲人送到皇帝床榻上去?真是胆大妄为!”
“谁胆大妄为了?”
倏地,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慢悠悠走进了暖阁,对着王氏打千儿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凌龙秀不用抬头也能猜得到,来者必是观王赵诚。
“这宫里人是越来越惫懒了,怎的你来了也不通报一声…”王氏揉了揉太阳穴,抬手示意他起身道,“坐吧。”
赵诚入座,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的凌龙秀,嘴角噙着一抹讳莫如深的笑意道:“母后这是跟谁置气呢?”
王氏郁闷地叹了口气,脸色愈发凝重。
一想到王暎下半生都要在这深宫里度过,她就来气。
“莫不是为表妹晋封为答应的事?”赵诚玩笑道。
“这么快就听说了?”王氏抚额,试图压制心中怒气道。
“这晓谕六宫的事眼下还有谁不知道啊?只是有些出乎意料罢了,别的不说,表妹的本事倒见长,终于得偿所愿了,呵呵…”
“这些手段…就是让暎儿再研习十年,她也未必能学得来。”王氏深深不忿,对着凌龙秀长袖一挥道,“你给哀家出去殿外跪着,没两个时辰不许起来!”
凌龙秀缓缓起身,只觉脑袋沉重眼前一黑,人朝着赵诚落座的方向就要倒下。
赵诚起身及时扶住了她,疑惑道:“怎么了?”
凌龙秀连忙挺直了腰杆,往后退了两步与赵诚拉开距离道:“奴婢没事,谢王爷关怀。”
话毕,便拖着病体缓缓出了暖阁。
赵诚脸色略微一僵,扶住她时明显感觉到她的体温高于常人,还有缠着纱布指甲瘀黑的那双手,真有些触目惊心…
王氏看着赵诚关切的眼神目送了凌龙秀,头疼更甚,忍着一腔怒意道:“墨临,你对这凌丫头倒挺上心的。”
“那母后就做个顺水人情,把她送给儿臣,如何?”赵诚一脸玩味道。
王氏一听,心中不免震颤,瞳孔放大地瞟向赵诚,不可置信道:“她已经是你皇兄的心上人,你还想来蹚这趟浑水?”
“儿臣不过一句顽话罢了,母后怎么还当真了…”赵诚谑笑,及时将眸中冷戾掩去。
“这个女人有毒,她会害了你,也会害了皇帝,哀家不许你打她的鬼主意!”王氏声色俱厉道。
赵诚只得满口应承,上前坐在了王氏身边与她闲话家常,意欲平息其愠怒。
正午的暖阳照得凌龙秀有些发昏,可又不得不承受着这个比想象中要容易承受的后果。
赵诚缓缓从殿中走了出来,看到跪在朝阳殿前的凌龙秀,她脸色红晕嘴角起皮,看上去是难掩的疲惫与虚弱。
他心内不由一颤,半蹲着身子与她四目相对道:“你把本王的表妹送走了,以后的日子就好过多了,只是这么一来,你在皇兄心里的印象恐怕要大打折扣了…”
“奴婢会惜命以待来日的,不劳王爷费心。”凌龙秀强支精神,漠然道。
“呵呵…本王拭目以待。”赵诚贴近她耳边,轻撩道。
太和殿。
周显小心翼翼地给赵赦上了茶,将在慈宁宫内打探到的关于凌龙秀手伤之事,一字不落地向赵赦禀报。
得知王暎因嫉恨而折辱凌虐她之后,心中对王暎的毫不在意立时上升至反感的地步…
赵赦批阅着奏折,心中却忍不住想起,被凌龙秀一步一步算计的事。
当初的锦囊藏诗,便利用他快速除掉了李子严这个眼中钉。
第二次锦囊藏诗便是猜中了赵赦的心思,巧妙地投其所好,将关沐与潘玉勋都安排在了合适的位置上。
而这一次,其实自打王氏召他进慈宁宫开始,便入了局。
只有他进了慈宁宫,凌龙秀才得以在他面前显露病势,他眼见如此便与王氏口角。
然后一气之下回宫酗酒,恍惚之际便错认了人…
嘭!
赵赦反手一挥,将桌上黄地素三彩龙纹茶盏推了出去,溅了一地碎瓷水花。
一念及此,心中便怒不可遏,即便王暎与她为难,可她为什么不拿着那块青龙纹玉佩来找他?
为了自保居然把王暎这个心思狠毒的女人,推上了龙榻…
他气极这个女人对自己的谋算,怒其不争亦怒其不辩。
周显见状,只得差人将一地碎瓷茶水收拾干净。
片刻,门外又进来一个小太监打千儿道:“皇上,王答应差了人过来,请您到重华宫共进午膳。”
赵赦狭长的眼眸往那太监身上一睨,又添怒气道:“叫他滚!”
“是!皇上。”那小太监霎时吓得面无人色,逃也似的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