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间,赵赦到碧霄宫用了午膳,饭罢便与凌龙秀一同进了慈宁宫。
只见慈宁宫前院花圃幽香,蝶舞莺啼,啾啾虫鸣,一派闲逸夏日之风光。
进了朝阳殿,赵赦与凌龙秀便对着玉阶上的王氏,行礼问安。
王氏目光轻轻扫过二人,眼里是难以掩饰的冷漠,不耐地抬手示意二人起身入座。
凌龙秀并未落座,从身后秋霜手中,取过一只巴掌大的黄花梨木折枝纹方盒。
她打开方盒,里面盛着一条用青、白、红、黑、黄各色彩绳掺以金线密织,编成的长命缕。
凌龙秀恭顺地将它捧在手心,颔首道:“太后,这是嫔妾亲手编织的五色长命缕,佩戴于身上可祛病消灾,辟毒纳福,是嫔妾的一点微薄心意。”
王氏只顾拿起青花缠枝忍冬纹茶盏喝茶,连正眼都没看一下。
蔄月儿见双方僵持,便从容步下玉阶,接过凌龙秀手中的长命缕,奉与王氏。
王氏并没有接过,只对着蔄月儿扬了扬下巴,蔄月儿会意,将长命缕放在了紫檀木小几上。
“盛嫔这么本事,让你给哀家编彩绳,岂非大材小用了?”王氏双眸冷厉地瞥向凌龙秀,语气轻浮道。
凌龙秀很快双膝一沉,跪在了八宝纹羊毛地毡上。
赵赦看了一眼低头垂眸的凌龙秀,又看了看玉阶上的王氏,心中顿觉不大爽利。
“哀家以为,你只顾着讨好皇帝,早把哀家丢到爪哇国了呢。”王氏没好气道。
一想起她自作主张,送王暎去太和殿,又伙同蝶嫔偏殿练舞,御前献艺,她便怒气难消。
这个女人仗着赵赦的偏爱,实在太目中无人。
“嫔妾呆头呆脑,没能及时习得宫中规矩安分守己,惹太后生气,是嫔妾的不是。”凌龙秀恭敬道。
“怎么你也晓得自己不安分吗?”王氏略一抬眸,眼中寒光森然道,“你怎么爬上这一宫主位的,心里有数…”
“母后。”赵赦听得憋闷,打断了王氏的言语,“盛嫔若不是被人逼入绝境,何必献计以求自保?她要没这个本事,恐怕在这宫中也无立足之地了。”
“什么叫无立足之地?”王氏瞳孔瞬间收紧,脸色黯然道,“皇帝,你对哀家就这么没有信心?你把哀家的慈宁宫,当成什么地方了?”
赵赦搀起了凌龙秀,紧紧拉着她的手,对着玉阶上的王氏道:“今日请安儿臣不孝,惹母后生气了,母后既然心情欠佳,儿臣和盛嫔也不敢久留,叨扰母后午憩,儿臣告退。”
凌龙秀也赶忙躬身道:“嫔妾告退。”
看着赵赦拉着凌龙秀离去的背影,王氏气得脸色发白,将凌龙秀编织的长命缕,狠狠掷了出去。
刚出朝阳殿的大门,周显即刻上前禀报:“皇上,凤藻宫那边传话说,大皇子又不好了。”
赵赦听了,眉头紧锁对着凌龙秀道:“你先回宫,朕晚点再过去看你。”
“嫔妾恭送皇上。”凌龙秀躬身福礼道。
说着,赵赦便与周显快步往凤藻宫方向而去。
入夜,凌龙秀沐浴更衣后,依旧落座于紫檀木平头案前抄经,秋霜上了一盏茶后,只侍立在侧帮着磨墨。
“娘娘,喝口茶吧。”秋霜见凌龙秀专注了好一会儿,劝道。
“本宫不渴。”凌龙秀继续着手里的动作,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便抬眸看着秋霜道,“恩师…在别苑可还安好?”
秋霜见其询问,便叹气道:“娘娘还不知道吧?那杨先生自从娘娘进宫后没多久,就去了城外的玉虚观清修了,听说他已向丞相府辞行,不再以门客自居,一副要在观里了此残生的模样呢。”
凌龙秀不觉一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面容僵硬地眨了眨眼,霎时间思绪翻腾。
“娘娘,你说这杨先生人也奇怪,听说相爷很久以前,便有心为他张罗婚事,荐的都是京城里的大家闺秀,他却愣是给回绝了,蹉跎至今人都四十出头了,还是孤家寡人,岂不可叹?”秋霜低眉垂眼,一脸惋惜道。
凌龙秀放下狼毫笔,眼中黯淡无光。
一想到杨玄若半生孤苦,竟落得在道观清修的境遇,心中不免伤感,一言不发…
城外,玉虚观。
封砚川趁着月色朦胧,买了两壶雄黄酒,快马加鞭赶到玉虚观。
被领进后院,只见杨玄若在院中抚琴,便递了一壶酒给他,二人开怀畅饮。
“先生还不知道吧?大小姐在宫中已经被册封为盛嫔了,真是可喜可贺呀!”封砚川纵身一跃坐在了桂花树梢,一边喝酒赏月,一边为凌龙秀高兴道。
起初他得知太后召其进宫,只为她担心太后从中作梗之事。
如今她脱颖而出,在后宫冒了头,而且一上来,就是一宫主位的上上荣宠,心里边的那块大石头,也总算放下了。
杨玄若一听这话,拿着酒壶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有一瞬间的消沉,很快又抿唇笑道:“盛嫔?”
“是啊,用的是咱们大盛的国号,荣盛的盛,也是盛宠的盛啊,哈哈…”封砚川由衷地欢喜道。
“的确是,没有更尊贵的去处了…”杨玄若仰头喝了一口酒,眼里墨色幽深。
封砚川难掩激动,即续道:“这将来要是有个一儿半女,大小姐在宫中的地位,可就稳如泰山了!”
“可惜了。她命中注定无儿无女…”
话未说完,杨玄若自觉失言,便神色淡漠地只顾喝酒,不再言语。
封砚川听了,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懵然之色。
他深知杨玄若算无遗策,那凌龙秀在宫中必定要受苦,心中难免触动,只仰头继续喝酒。
半夜,约摸到了寅时,凤藻宫便传出消息,大皇子赵承楷薨。
赵赦与吕氏哀痛欲绝,下令辍朝三日,追谥大皇子为“悼睿皇子”,停灵于文华殿偏殿,阖宫众人与嫔妃尽皆缟素。
对外发布讣告后,在内于文华殿偏殿大皇子灵柩前设置灵堂,摆放香烛祭品以供赵赦,吕氏,宫中众嫔妃,皇室宗亲和朝廷官员陆续祭奠。
停灵七日后,悼睿皇子的梓宫由灵舆运送出宫,赵赦,后妃,皇室宗亲和朝廷官员于午门目送梓宫离开。
丧仪料理完之后的几天,皇后吕氏以身体欠安为由,免了后宫众嫔妃请安。
赵赦除去早朝与处理政务外,其余时间都在凤藻宫陪着吕氏。
没过几天,慈宁宫中便传出消息,王氏哀痛过甚又受了暑热,一病不起。
赵赦,赵诚与众嫔妃皆轮流过来恃疾。
到了第三天,王氏明显有了起色,吩咐赵赦和众嫔妃不必守夜。
只有赵诚守着她到半夜,宫门已下钥,赵诚见王氏已安稳入睡,才去了慈宁宫西偏殿安置。
当晚,一个身着柳绿绣袍,头戴黑色璞头的小太监,低头躬身出了慈宁宫,守卫们见了也不多作留意,任其在宫中梭行。
没多久,那小太监便到了旖明宫,前院花香蝉鸣,月朗星稀,却空无一人。
他下意识地勾唇,悄悄摸进了正殿暖阁中…
只见雅嫔早已沐浴更衣,身着姜黄色绣缠枝芙蓉纹香云纱,那半透明的香云纱下,是一件葱绿绣鸢尾花肚兜。
她松松绾着头发,听见翡翠珠帘相击之声,便欢喜地回过头,只见那穿着柳绿绣袍的小太监这才抬起头。
那张脸眉目如画,鼻梁高挺唇红齿白,薄唇微微勾起一抹阴翳的弧度。
雅嫔即刻撇下手中青玉雕团花纹梳篦,飞身扑到了他的怀里,口中娇嗔道:“王爷…”
赵诚摘下璞头,雅嫔识趣地牵引着他往罗汉床走去。
她躺上了床,双手轻轻勾着赵诚的脖颈,他顺手褪下了她身上的香云纱,难以遏制心中欲火吻住了她的朱唇。
二人顿时纠结缠绕,香汗淋漓地滚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