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龙秀从容不迫地坐了下来,一旁的毓妃扶了扶鬓角的白玉寿字镶宝石金簪,及时给了她一个白眼。
凌龙秀虽有察觉,却不为所动,这后宫嫔妃众多,一时还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不到情非得已,她眼下只想韬光养晦,静观其变。
吕氏面容沉敛地为凌龙秀引荐众人,从琼贵妃到毓妃,再到湘妃,凌龙秀皆躬身福礼。
再是蝶嫔和雅嫔,凌龙秀与其二人相互点了点头。
又引荐了低位嫔妃,如潘月里,白贵人,凌龙仪等人,众人皆对凌龙秀福礼,凌龙秀也只淡淡回应道:“免礼。”
待众人坐定,凌龙秀有意地看向王暎,王暎压根不敢与她对视,愤懑与不甘溢于言表,扭扯得手中藤紫绣蝶恋花的锦帕图案都变了形。
她又将目光停留在了王暎右手边的凌龙仪身上,凌龙仪不自觉对上她冷冽的目光,很快便移开视线。
慌乱地咽了咽口水,额头上细汗密布…
“嫔妾今日请安来晚了,还请皇后娘娘恕罪。”凌龙秀又起身福礼道。
吕氏面容稍稍舒展一些,又见她今日一个宫女也没来得及带,便知其肯定连分封的宫室也还没去。
心下想着,她也许不是个恃宠而骄之人,颇觉宽慰道:“你昨日御前献舞又蒙皇上召幸,本宫知道你劳累了,不必拘礼。”
凌龙秀这才放下心回了座位。
“皇后娘娘也太好说话了,这盛嫔刚被召幸就不懂规矩,知道的是说这小小宫婢一夜恩宠便爬上了嫔位,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后宫归她做主了呢,要阖宫众人等她一个。”琼贵妃目光凌厉地眄视着凌龙秀,忿忿不平道。
“是啊,皇后娘娘,盛嫔不知礼数目无中宫,若要轻纵,那宫规岂不成了摆设?”雅嫔趁势道,“皇后娘娘定要重责,以正视听!”
吕氏面露难色,略有踌躇,心想这凌龙秀昨夜刚承宠,眼下必是赵赦心尖上的人,如何能轻易责罚?
众人倒好,心有不甘却把这烫手山芋丢给了她?真是好一招借刀杀人。
毓妃见吕氏仍一言不发,又助力道:“盛嫔私下伙同蝶嫔争宠,以这见不得光的手段上位,请安又姗姗来迟,实在是藐视中宫目无尊上…”
“献舞罢了,只要皇上喜欢又有什么不能的?毓妃娘娘何苦这样不依不饶,咄咄逼人呢?”蝶嫔不甘示弱地瞟向毓妃,冷眸幽深。
“嫔妾见识粗浅,可这道理还是懂的,盛嫔不敬皇后娘娘,众人有目共睹,若轻易姑息只怕日后气焰更盛,越发目空一切了。”王暎眼神狠戾道。
凌龙秀只得起身跪下,心平气和道:“嫔妾请安来迟不敢辩驳,但对皇后娘娘绝无不敬之心,皇上召幸乃兴之所至,嫔妾不敢恃宠而骄失了分寸,请皇后娘娘责罚。”
吕氏见其不卑不亢,心中释然,只温厚道:“盛嫔很识大体,本宫听说你与蝶嫔曾在慈宁宫为太后抄录过《妙法莲华经》,已奉入雨花阁开光祝祷。本宫闲来无事也会读经,那你就替本宫将《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抄录百遍,十日为期,以儆效尤。”
众人听了都不大顺气,皆因这《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不过二百六十字,小惩大诫罢了。
“是,皇后娘娘。”凌龙秀颔首道。
“起来吧。”吕氏温和道。
“谢娘娘。”凌龙秀这才起身落座。
“好了,本宫乏了,你们都散了吧。”吕氏揉了揉太阳穴道。
众人起身福礼道:“臣(嫔)妾告退。”
出了正殿,那位领着凌龙秀来凤藻宫请安的内务府掌事太监方进仍守在殿前。
他一路喜滋滋地将凌龙秀带到了位于西六宫的碧霄宫。
一进宫门,只见台基为汉白玉石,墙壁皆砖石间甃,殿外额枋上是一幅白头鸟立于牡丹枝头,寓意富贵到白头的苏州彩绘。
雕甍画栋,峻桷层榱,曲尺朵楼,朱栏彩槛,无处不彰显天家华贵。
殿内六名宫婢与六名小太监见了凌龙秀,皆上前跪地道:“奴(婢)才给盛嫔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凌龙秀有些不适应地抬了抬手,庄重自持道。
那方进贴近凌龙秀低声道:“这碧霄宫原本就相当华美了,可咱们皇上在前些日子,就是经常出宫那阵子就已差人着意修缮添补了好些,只等着娘娘入住了。”
凌龙秀听了,只觉心头一颤,面上仍看不出波澜。
那六个宫女中年纪最长,约摸有二十三四岁的宫女对着凌龙秀福礼笑道:“娘娘,奴婢是这碧霄宫掌事宫女邵惜萍。娘娘劳累了,请移驾入正殿歇息吧。”
说着,那邵惜萍便上前搀住凌龙秀,慢慢地带她走进了正殿。
碧霄宫宽五间,深三间,正殿檀香缭绕,雕彩刻镂,银楹金柱。
正中间汉白玉阶上放着一张紫檀木雕云鹤纹宝座,玉阶下花斑石地砖上铺着一张鸳鸯戏莲的羊毛地毡,两边陈设紫檀木雕祥云纹太师椅和茶几。
东西暖阁皆以紫檀木一根藤纹隔扇隔开,隔扇中间设有镂空雕福禄双全飞罩,飞罩上挂着翡翠珠帘。
暖阁内设有紫檀木镂空雕牛郎织女纹的罗汉床,纱幔锦被,以一面六扇百宝嵌岁寒三友围屏隔开。
妆台暖炕,珠帘玉壁,墙挂吊屏,雕文粲丽。
邵惜萍搀着凌龙秀坐在了炕上,见碧霄宫修缮得如此精致华贵,不免心内难安。
“娘娘可用过早膳没有?”邵惜萍微笑道。
“在太和殿用过了。”凌龙秀坐在炕上,双眼不自觉地看向窗外,前院的小花圃中各色鲜花争艳,色彩斑斓,不觉看呆了。
“嗯,用过就好。娘娘,正式册封礼定在明日,五月初七。”
“知道了。”凌龙秀淡淡道,“你先下去吧,本宫自己待会儿。”
“是,娘娘。”
邵惜萍为其上了茶,缓缓退了出去,凌龙秀只顾出神,心中郁闷。
午间用了膳,又午睡了一会儿,约摸申时过后才起身,依旧坐于窗前,邵惜萍进来上了茶,又默默退了出去。
凌龙秀闲暇之际,看着窗外青草萋萋,绿意深深,不由回想起别苑里的那两棵垂丝海棠。
不知如今是否还有人细心照看?
为了报仇,她已牺牲了太多,心中的挚爱,自由的生活,还有奉献出去的身体。
然而换来的只是与日俱增的仇怨和一座冷冰冰的宫殿。
她心里清楚,从昨夜踏进太和殿的大门开始,她将会困守在这座宫城里,一生一世。
不知不觉,竟红了眼眶,一滴泪珠从脸颊悄悄滑落…
“皇上驾到。”
凌龙秀一听门外太监的通报,即刻抹去脸颊上的泪痕,迎了上去。
赵赦很快走进暖阁,凌龙秀忙欠身福礼:“嫔妾参见皇上。”
“免礼。”赵赦伸手扶起她,见她身着香云纱,头戴点翠飞凤步摇,这通身的气派和精致的妆容竟如此契合华贵,微笑道:“爱妃这碧霄宫可还住的惯?”
他这一提,凌龙秀又跪在地上道:“这宫殿太过奢华了,还有嫔妾的位分和封号都太过尊贵,嫔妾何德何能,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赵赦双手搀住凌龙秀将她扶了起来,轻声道:“爱妃何必妄自菲薄,朕给了你的,你自然当得起。”
“可是…”
“爱妃饿了没?”赵赦打断她道,“今日政务繁忙,朕可是饥肠辘辘了,晚膳就一块用吧,周显。”
“是,皇上。”周显穿过珠帘进来打千儿道。
“传膳吧。”赵赦搂着凌龙秀香肩,声色清朗道。
周显应声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一众宫人便陆续将菜肴摆上紫檀木如意纹圆柱式独腿圆桌。
只见桌上摆着时蔬两碟,桂花鱼翅,清炖肥鸭,荷包里脊,烧鹿筋,佛跳墙和爆炒凤舌,共八味菜。
赵赦拉着凌龙秀的手将她安置在紫檀木雕如意纹杌子上,自己也落座于她对面共进晚膳。
周显和邵惜萍皆侍立于侧,殷勤地布菜斟酒。
饭罢,宫人有条不紊地进来收拾了残羹冷炙,赵赦则拉着凌龙秀坐在炕上品茗赏月。
赵赦挨着她坐着,右手揽上她纤薄的香肩,让她依偎在自己怀中,这感觉犹如上了九天揽月般让他欣喜若狂不能自拔。
他随即怡然自得道:“爱妃什么时候学会的剑舞?那可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学会的功夫呀。”
凌龙秀在他怀里面色沉静,眼里更添了几分愁绪道:“七八岁时,恩师杨玄若手把手教的。”
“那朕真该好好谢他,将你栽培得如此出色。”赵赦粲然一笑,如获至宝般将她抱得更紧了。
“皇上,嫔妾尚有一事相求…”
“嗯?说。”赵赦温柔地将下颌贴在她额前,一脸的享受和宠溺。
“别苑婢女秋霜与嫔妾一同长大,情同姊妹,嫔妾很想念她,不知皇上可否开恩,准其入宫侍奉?”
“准。”赵赦拉住她嫩白的手,欣然道,“深宫寂寞,若有亲友相伴,日子必定好过很多,只要你高兴,朕都答应。”
赵赦把玩着她的手,这才发觉她的手上伤痕累累,指甲瘀黑,又看了看另一只手,同样触目惊心。
他不由得皱起眉头道:“嗯?你的手…怎么伤得这么厉害?”
赵赦是知道她伤了手,却不知竟伤得严重,时隔多日仍不见起色。
凌龙秀一下抽回了双手,羞怯道:“伤疤太难看,惊着皇上了。”
“是王暎,对不对?”赵赦顿时目光森寒,胸中蓦然火起。
凌龙秀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只静静依偎在他怀中,一言不发。
她现下就是要主动勾住他,越让他看到自己的软弱和无奈,他才会越心疼。
那王暎才会被他彻底厌弃,更加度日如年,痛不欲生。
就因为凌龙秀主动勾住他的脖颈,赵赦顿时喜不自胜心花怒放。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贴近他,胸中那团无名火也瞬间燃烧到了极点…
“朕以后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赵赦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略微惆怅的面容,忍不住吻了她的额头,眼睛,鼻尖,再到殷红的唇瓣…
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一点一点吻得深入,痴迷…
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襟,那香云纱便自然而然地脱落。
他单手抚摸着她细滑的肩颈,沉沉地,不留余地地索取,吻得她几乎透不过气。
却还是情急地抚弄着她的娇躯,生怕一松开,她就会像从前那样疏离和遥不可及…
“皇上!”
周显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隔着屏风有些惊魂未定地喊道。
屏风内赵赦这才不甘不愿地松开凌龙秀,仍把她抱在怀里脸色沉闷道:“什么事?”
“凤藻宫来报,大皇子又咳血了…”周显小心翼翼地呈报着。
“什么?”赵赦眉头紧锁,缓缓放下凌龙秀后站起身道,“摆驾凤藻宫。”
“是,皇上。”
临行前赵赦回眸看了看眼神迷离的凌龙秀,声色和缓道:“你先就寝吧,不必等朕了。”
凌龙秀整了整衣裙,起身福礼道:“恭送皇上。”
目送赵赦出了门,凌龙秀如释重负地长吁了一口气,没多久倒床就睡了。
翌日清晨,碧霄宫便忙做一团,都在为凌龙秀的册封礼张罗。
凌龙秀一早便沐浴更衣,穿上鹅黄色绣宝相花纹的鞠衣,头戴五钿走至碧霄宫正殿。
内务府选派册封女官至殿中宣读赵赦的册封诏书,凌龙秀虔诚持重,跪地聆听。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宫闱之制,礼重位号,必资贤淑以襄内治。咨尔凌氏,禀性柔嘉,持躬淑慎,言行皆循礼则,进退俱合仪章。待朕以敬,奉上以孝,今仰承皇太后慈谕,特封尔为盛嫔,益加恭谨,恪守本分,永保令名,钦此。”
“万岁万岁万万岁。”凌龙秀以及碧霄宫众人皆伏倒在地,谢了恩。
册封女官手捧金册,凌龙秀恭肃严谨地双手接过,又去了凤藻宫给吕氏行了六肃三跪三叩礼,方算礼成。
回到碧霄宫,除了赵赦流水一样的赏赐进了正殿外,还有各宫的贺礼已堆满紫檀木圆桌,凌龙秀便吩咐了归类记档后收入库房。
邵惜萍命人传了午膳,正要用膳,殿外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姐!”
凌龙秀立时放下手中银筷,站起身看着门外跑进来一个满面泪痕的小丫头,那人正是秋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