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宫女便取来一只如意云纹琴头,梨形雕刻缠枝牡丹的曲项琵琶。
潘月里落座于一只紫檀木嵌螺钿圆墩上,竖抱琵琶,试了试音色,调了调琵琶弦,便游刃有余地弹奏起来…
赵赦一听便知,这是古曲《汉宫秋月》。
曲中的柔婉清幽和跌宕起伏像是演奏出了深宫婢女哀怨悲愁的情思,面对命运的不公又无可奈何的生命意境。
曲调委婉细腻意向清冷,将宫娥的徘徊犹豫与寂寥清冷展现得凄美…
“对了,母后,为何今日不见凌姑娘呢?”赵赦一边欣赏着琵琶曲,一边四处打量,上回来慈宁宫还听王氏说起要将凌龙秀带进朝阳殿伺候,今日却不见人影,只得询问道,“她在宫里可还习惯?”
王氏一听这话双手一顿,手中忍冬纹茶盏里的茶水差点溅出。
侍立在侧的王暎也下意识地紧攥住自己的艾绿襦裙,又咽了咽口水,慌乱紧张的情绪几乎溢于言表。
“哦,那个丫头啊,昨日淋了雨着了风寒…”王氏勉强扯出一抹轻笑道。
“什么?她病了?”赵赦顿时皱起眉头,“可传御医过来瞧了?”
“传了,太医说了小毛病,哀家特意让凌丫头歇息两日,不碍事的。”
不想赵赦一下便站了起来,脸色沉闷道:“朕不放心,还是去看看她比较稳妥。”
王氏跟着站了起来,抓住赵赦的手臂安抚道:“皇帝,怎么还是那么沉不住气的样子?那潘贵人还在这里呢,你这是要去哪儿?传出去叫人笑话,快坐下。”
“可是…”
“可是什么?凌丫头得的是风寒,你不避讳倒好,还要去探视,万一过了病气可怎么好啊?”王氏暗暗使力将赵赦按回了紫檀木丹凤朝阳纹太师椅上,一字一句宽慰道,“等过两日她病好了,要见多少次面见不得?人在哀家这儿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是啊,皇上,凌姑娘人很好,奴婢等都很喜欢她呢。她这一病,太后都差了宫女给她侍疾,回来都说比起昨日好了许多呢,估计两三天就可以痊愈了!”王暎忙拭了拭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道。
赵赦蹙着眉,脸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插嘴的王暎。
又看了看王氏,沉吟了片刻,心中虽有些疑虑,但眼下是走不开的。
好在他一早就给了凌龙秀那块青龙纹玉佩,真有什么事那块玉佩也可保她在宫里畅行无阻。
于是他低沉的嗓音便平缓道:“那就劳母后看顾了,朕过两日得空了再来看她。”
王氏喜笑颜开,拍了拍赵赦的手背语气和软道:“这才是了。”
一旁的王暎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一副逃过一劫的嘴脸。
潘月里曲罢,王氏便命人抬上来一只紫檀木雕卍字纹长桌,又在桌上置了一套茶具。
潘月里坐在杌子上先盥洗双手,拿起茶拨将名为“恩施玉露”的茶叶拨入茶荷中,眼见茶叶外形挺秀,白毫披露。
她神态自若地将茶荷放在鼻尖处闻了闻,确认香气清高浓郁,便游刃有余地将茶叶拨入茶盏中。
又以沸水冲入盏中后倒入水盂,清洁茶叶后使用凤凰三点头的手法冲泡茶叶,使得盏中茶芽在沸水三起三落中充分舒展。
这才将冲泡好的茶交置于托盘之上,由宫女呈上给王氏和赵赦品鉴。
赵赦和王氏双手接过茶盏,将瓯盖轻扬,溢出的茶香顷刻扑鼻而来。
再观其茶色清澈润绿,轻啜一口齿颊留香,甘醇馥郁。二人皆对潘月里的茶艺赞不绝口。
庑房内。
蔄月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赶紧给自己灌了一口茶,看着正在午憩的凌龙秀,一下冲了上去将其摇醒。
“龙秀姐姐,快醒醒呀!”
凌龙秀这才从睡梦中醒来,看了一眼面前的蔄月儿,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我的糊涂姐姐,你还有心思睡觉?这都快火烧眉毛了!”蔄月儿扶起她让其坐在床上,面色焦急道,“皇上来了,在朝阳殿呢,你要想活命就快去找他吧。”
“我…”
凌龙秀如鲠在喉,本欲说些什么。
又想起赵赦进了慈宁宫却并没有来寻她,只觉自己可能也无甚要紧,怎可贸然前去。
“你什么你呀?”蔄月儿见其不思进取,无奈地摇头,“换了别人,能得到皇上青睐,那是几辈子都挣不来的福气呢!你却这样无动于衷,难道你真的不怕死在这里么?”
“我去了又能怎样呢?难不成我还能求着皇上带我出慈宁宫么?太后不点头,去了也是白去。”凌龙秀眼神幽暗道。
蔄月儿见其此等言语,心中便有了疑问,只试探道:“姐姐,难道你不喜欢皇上吗?”
凌龙秀别过脸,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褥,并不情愿去面对这个问题。
蔄月儿一把抓住了凌龙秀的手臂,坚毅的眼神平视着她,冷冷道:“你不喜欢皇上那你进宫的目的是什么?你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要丢掉性命了,你甘心吗?你对得起你的父母家人吗?你甘心让亲者痛仇者快吗?”
父母家人?
对啊,她还有一个缠绵病榻的母亲在等着她呢,她是林云华唯一的寄托和依靠了。
她不能死,不能这么消极,要想再见到母亲只能自强自救,别无出路。
还有她进宫一心为的是复仇,她不能死,绝对不能死在凌龙仪前头!
想到这里,凌龙秀才缓缓下了床,看了一眼身边为她投来鼓动目光的蔄月儿,迈开腿朝朝阳殿方向直奔了过去。
凌龙秀一路奔走一路想着,即便没有十足的把握让赵赦接自己出慈宁宫,至少也要让他看到自己的伤势。
再暗示他自己如今过得如履薄冰,让赵赦去想办法。
直至走到朝阳殿前的回廊,凌龙秀站在回廊转角处偷偷望了一眼朝阳殿大门口。
不一会儿,赵赦便从大门跨步而出,她立马如抓住救命稻草般就要上前。
只迈出两步,赵赦身后便跟着走出来一位美人,唬得她一下又躲回了转角处…
只见他们二人一前一后走出门,当走至青石台阶时,赵赦便止步回眸,伸手托住潘月里玉手,扶着她有说有笑的下了台阶…
凌龙秀有一瞬间的错愕,很快垂头忍住泪意。
看着那对璧人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赵赦妻妾成群后宫三千,她又算什么呢?
进了宫,依旧过着最卑微的日子,连个名分都没有。
想到这里,她吸了吸鼻子,落寞地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