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里的垂丝海棠飘了满院,仿佛那些花瓣只要将静谧的庭院铺满就能隔绝于世,不被喧嚣烦扰。
那红木栅形几上的古琴只擦拭了一半,另一半早没入花瓣,似乎已等不及需要主人的撩拨。
凌龙秀在杨玄若怀中探头,泪眼朦胧地与他四目相对,蹙着眉道:“难道…你从未喜欢过我吗…”
凌龙秀再一次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个孩子。
也许她不该一厢情愿跟他说出心里话,他非但不会接受,反而会害了他。
如果当初她勇敢一点拒绝尚书府的求婚再来找他,凌治孝知道了又会如何?
说不定一气之下会杀了杨玄若,他们俩无论年龄的差距,还是身份的悬殊都让人无法理解和接纳。
想到这里,凌龙秀紧抱着对方的双手渐渐滑落,失魂落魄地向后退了两步。
杨玄若抬手,用宽大的袖口为她拭去泪痕,慰藉道:“秀儿长大了,为师能陪伴你的日子已经到头,往后便要靠你自己了。进了慈宁宫一定要处处小心暂避锋芒,好在当今圣母皇太后虽不是皇上生母,但终究要顾忌皇上爱屋及乌,不会把你怎样的。”
凌龙秀听了这番话,抬眸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道:“原来你早知道,这些日子频繁进出别苑的人就是赵君临?”
“天子威慑,紫气东来。他一出生就是帝王的命格,此等大贵之相,出类拔萃。为师又岂能忽视?”杨玄若淡雅笑道,“再加上封砚川随行来此,也已与我说了不少关于你和他的事,我要再猜不出来他的身份,岂非太过愚钝?”
凌龙秀低头不语,眼中的颓靡昭然若揭。
“如今你已得到皇上青眼,进宫是迟早的事。更何况,你跟他才是命中注定的缘分。所谓天命不可违,即便有人试图逆天改命,也不过是徒劳。”杨玄若看着她,神色中带着一丝惋叹道,“相爷偏执而行阻你入宫,不想却伤了你…”
凌龙秀越听越恼,眼中闪过一丝执拗道:“何必找这样冠冕堂皇的借口呢?什么命中注定,什么天命不可违,难道我就不能回绝他吗?”
“可以回绝。你去回绝了,皇上可能会一时懊恼拂袖而去,可过段时日呢?万一相爷动了再次为你婚配的念头,皇上会无动于衷吗?”杨玄若笑得有些发窘,双手温和地抚上凌龙秀双肩道,“傻孩子,你忘了?你已经是他在意的人了。而且,当日你在尚书府的困境,纵观天下,也只有皇上一人可解,这还不叫缘分吗?”
凌龙秀吸了吸鼻子,无奈地看了看那广袤无垠碧蓝如洗的晴空,轻叹道:“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急着拉李家下马,只要我再耐心等上一等不去招惹皇上,说不定就不用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错了,即便你不去找皇上告密,不去引起他的注意,进宫也势在必行。”杨玄若早已心如明镜,一语点破道,“二小姐已经进宫,凭她的能耐要往上爬并不难。一旦她在宫中有所作为,府中的梁姨娘岂会安分?等到西苑压倒了东苑,丞相夫人会怎么做?”
“这你可猜错了,母亲一向事事以我为先,绝不会强迫我入宫。”凌龙秀眼神坚定道。
杨玄若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丞相夫人是视你如宝如珠,可她的耳根子有多软你不是不知道。别忘了你的外祖父是镇守河西的抚远大将军,你的母舅娶的是已故母后皇太后的亲妹妹殷氏。他们要是得知二小姐在宫中的作为岂会坐视不理?你外祖父只需修书一封,你母亲为了家族为了脸面,与其让你再次盲婚哑嫁,倒不如托上母家一点关系,送你入宫。”
“呵呵…”凌龙秀黯然道,“那样的安排,皇上怎么可能会接受?”
“怎么不可能?看在大将军和殷氏的份上,把你纳进宫好吃好喝的待着就是了,何来烦忧?”
杨玄若娓娓道来,见凌龙秀心情已缓缓平复,敛神垂眸,他也安心了。
叩叩…
此刻,门外响起一阵清脆的叩门声。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那吴不了正笑眼微眯立在门前道:“大小姐,时候不早了,咱们启程吧?”
杨玄若这才放下搭在凌龙秀肩上的双手,眼中隐隐充斥着一抹忧愁。
而后又很快屏息敛神,他勉强扯出一丝温和笑意道:“去吧…”
凌龙秀只得收拾了心情,移开停留在他身上郁郁的目光,缓缓往门口走去。
杨玄若看着她渐去的背影,慢慢收起了笑容,眼里很快被情意覆上一层薄雾,黯自神伤。
“这辈子…”凌龙秀停在门口,白皙的小手紧紧抓住了门沿,回头沉声道,“还会再见面吗?”
杨玄若一愣,很快又微笑对着她作揖道:“假如这是小姐的期盼,我当尽力一试。”
凌龙秀忍住眼眶打转的泪水,扭过头逃也似的奔出了别苑。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杨玄若喃喃道:“秀儿,但愿你往后的必经之路,不会比来时更艰辛。”
登车前,秋霜追出了别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着吴不了给她进宫伺候凌龙秀的机会。
吴不了却蔑视着她一口回绝道:“笑话,皇宫大内,岂是你一介小小婢子能轻易踏足的?太后要见的只有凌大小姐一人,别瞎胡闹了,快回去!”
凌龙秀紧紧握住秋霜的手,在她耳边轻声道:“等我进宫稳住了脚,就来接你。”
秋霜满脸泪痕地点点头,目送凌龙秀登车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