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扶着凌龙秀步出正厅，见别苑众人包括杨玄若皆站在厅中。
凌治孝则坐在首位红木玫瑰椅上喝着茶，她面无表情地欠身福礼道:“给父亲请安。”
“听说，你病了？”凌治孝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地瞟了瞟脸色发沉的杨玄若，又聚焦在凌龙秀身上，肃然道，“秀儿和杨先生留下，其余的都下去。”
“是。”众人皆应声缓缓退出，只有秋霜忧闷地三步一回头，不情不愿离了正厅。
她在想，往日凌龙秀伤也好病也好，凌治孝从不放在心上，如今亲自登门，肯定不止问候这么简单。
“大夫来看过说不要紧，吃了药已经好多了。”凌龙秀礼貌回复，眼中古井无波。
“既然已经见好就不要太招摇，你虽分居别苑，可也是名正言顺的相府嫡出大小姐，要知道廉耻。”凌治孝特意将廉耻二字加重，神色严谨道。
奶娘张嬷嬷最近总是不见人影，凌龙秀早就料到她会将赵赦上门的事禀报凌治孝。
只是不想凌治孝来得这样快，她心中仍不以为然道:“父亲这话什么意思？女儿不懂。”
凌治孝冷哼一声，绷着脸道:“你别以为我人不在这儿，心神也不在，你把本相的别苑当成什么地方了？由着你在这儿花前月下私会外男！”
杨玄若脸色愈发沉了下去，轻咳一声，下意识地理了理微微发皱的缊袍。
他担忧的并非赵赦这个外男，而是凌治孝会借机旧事重提。
“当初李府出事前，李政亲自登门，话里话外都是指责本相教女不善，说什么未婚先孕别苑春情。说得本相是无地自容，颜面尽失！”凌治孝犹疑地瞥了杨玄若一眼，气笃难忍地将桌上的茶盏使劲一推，碎瓷片和茶水瞬间溅了一地，“谁知你这不安于室的性子犹是未改，丈夫刚一死就按捺不住了？这次招惹的又是谁家？一个小病就把人都招惹到闺房里去了，这家世脸面是要也不要？！”
凌龙秀不屑地冷笑，一副懒得申辩的嘴脸正视凌治孝道:“父亲何苦这样牵三挂四？反正女儿在你眼里早已无药可救，如何裁处女儿不能干预，但女儿不服。”
凌治孝闻言气得直起了身子，迈着四方步逼近凌龙秀扯开嗓子吼道:“你还有脸不服？”
杨玄若见势便要上前劝阻，不料此时跟着凌治孝进别苑的一个小厮小跑进厅，急忙打千儿道:“相爷…”
“什么事！”凌治孝怒怼。
“宫里来人了。”
话音一落，凌治孝只得收拾心情迎了出来，凌龙秀和杨玄若也紧随其后。
一出正厅，只见前院赫赫扬扬一群人伫立在门口。
四个身穿玄色绣袍的带刀侍卫整齐地站在左右两边，两个小太监簇拥着一位身着苍绿绣袍的年近四十的老太监。
凌治孝只一眼便认出他是慈宁宫的首领太监吴不了。
“吴公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凌治孝上前恭敬道。
“相爷，咱家今日是来传旨的。”吴不了轻笑道，眼神严正地眄了凌龙秀一眼，扬起嗓子道，“太后口谕！”
院中众人皆端正仪态跪地听宣。
“着凌龙秀即刻入宫，不得有误，钦此。”
话音传来，凌龙秀与秋霜皆抬起头，面面相觑，眼里都充斥着疑惑。
凌治孝如遭雷击，呆滞地眨了眨眼，一时语塞。
吴不了看出了凌治孝的惊愕，上前将其搀了起来，露齿一笑道:“恭喜相爷了，两位掌上明珠都是进宫的福气，旁人求都求不来呀。”
“这…”凌治孝迟疑道，“只是不知太后召小女入宫所为何事啊？”
“那咱家就不得而知了。”吴不了搭了搭凌治孝的青筋凸显的手背，怡然道，“这上面的意思咱们底下的人是只能办，不能问呐，说不定就是看中了凌大小姐的好性情也未可知呀，您就放宽心吧。”
凌治孝满嘴敷衍着，听他话里意思，分明不止是召见，是要把凌龙秀留在宫中，这可真是始料未及。
他只得婉转其辞道:“吴公公要不进内厅喝点茶稍候，容本相与小女话个别？”
吴不了摆了摆手赔笑道:“这茶就不喝了，相爷要告别长话短说便是，咱家还得回去复命呢。”
凌治孝无法，只得将凌龙秀拉扯至一旁，目光凌厉道:“记住为父的训导，在这里为所欲为的性子也该收一收了，进了宫只能循规蹈矩勤勤勉勉地侍奉太后，别再生出什么不安分的心思！”
说罢，一把撇开凌龙秀的手，又上前与吴不了寒暄了几句，当即不管不顾拂袖而去。
吴不了径直走到凌龙秀身前，低声道:“时辰不早了，大小姐动身吧。”
凌龙秀捋了捋起皱的月白衣袖，对着吴不了福礼道:“吴公公，臣女在别苑多年一直由恩师杨玄若照料，十几年的恩义尚未能酬报，如今就要长辞，可否容臣女与恩师单独说几句话？”
秋霜上前对着吴不了福了一礼，忙将腰间的钱袋解下来塞到他手里，颔首道:“还请公公通融通融。”
吴不了掂了掂颇有分量的钱袋，揣进交领衣襟中笑得眸光透亮道:“那咱家就在门外等候了，大小姐可紧着些。”
话毕，吴不了带着侍卫和小太监都出了门，院中下人也在秋霜的引导下识趣地一哄而散。
留下的，只有凌龙秀和杨玄若二人，他们两两相望，眼中尽是藏不住的情义和惋惜。
过去十几年的相伴相守恍如昨日，记忆仿佛一下子全被翻箱倒柜地倾泻出来，翻涌在两人的眼底。
凌龙秀深知分离在即也顾不得那许多了，纵身上前便抱住了杨玄若，眼泪止不住地簌簌而下。
“如果…如果这一切可以重来，我不要离开你，我真的不要离开你…”凌龙秀泣不成声，只将他紧紧抱住，生怕对方下一秒就会消失一般，“我不要进宫，我不要报仇，我不要再一次被人从你身边带走，我只要你，我只要跟你在一起…”
她终于脱口而出，多年埋藏在心里的深情，那不为人知的眷恋，在顷刻间都如潮水般涌来。
杨玄若怔忡在原地，不敢伸手去抱她，只任由她在他怀里痛哭，眼里却仍有温情流露。
“孩子…”杨玄若默默良久，有些哽咽地开口，“你命中注定不属于这里，即便你想逃，只怕也逃不出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