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王氏拉着说了半天话,赵赦跨出东偏殿时,那头顶四方的天早已被红霞晕染。
他不顾众随从的诧异,在慈宁宫前院寻寻觅觅,寻人不见又去了后院,终于在小厨房里找到了正烧火做饭的凌龙秀。
“奴(才)婢参见皇上。”小厨房里众人正汲汲营营准备膳食,见了赵赦忽至,皆跪地行礼道。
“平身。”
赵赦见凌龙秀双手沾满灶灰,身上都是干柴屑,灰头土脸,钗軃鬓松地干着手里的活,心中一颤,拉起她的手就往门外走去。
小厨房内众人见如此光景,不免犯了嘀咕。
“看看,这新来的,才进宫几天就勾搭上了。”一个小太监低声议论着。
“哟,你还不知道吧?那可是个狠角儿啊!”另一个小太监附和道。
众人皆被引至两个小太监跟前,都围在一起蛐蛐。
“听说啊,皇上最近频繁出宫就是为了她。”那小太监续道。
“啊?就她?看上去也不过如此!”一个年轻宫女娇娆掖了掖头发,满嘴嫌恶道。
“不是她还是你呀,别做梦了!”另一个宫女打趣道。
“就是!”
“谁叫咱们皇上风流倜傥,俊美不凡呢?不仅在宫里,连宫外都是春色无边哪…”
“嘻嘻…”
“呵呵…”
…
慈宁宫前院花圃旁,赵赦拉着凌龙秀双手迟迟没有放下。
她却全程低着头,不敢与之四目相对。
“母后暂时不肯放人,朕前朝也有要紧事,等忙过了这一阵,朕再来求母后,一定接你出慈宁宫。”赵赦抬手为她擦拭着一脸的泥灰,徐徐宽慰道。
凌龙秀羞涩抬眸,看着眼里闪过一丝无奈的赵赦谦恭道:“奴婢在这儿会照顾自己的,皇上不必挂心。”
赵赦顺手将腰间那块镂空雕青龙纹玉佩取下,塞进她手里道:“万一有事,拿着这块玉佩到太和殿找朕。”
凌龙秀推诿道:“奴婢不敢…”
无论如何,她现下只是宫婢身份,若拿了御赐之物,被王氏发现必定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不过是权宜之计,朕说过会把你留在身边就不会食言。”赵赦轻轻拈去她发丝上的干柴屑,“照顾好自己,等着朕…”
凌龙秀见赵赦眼里情意缠绵甚至还萦绕些微的欲望,两腮一红头一低,接过玉佩只轻轻点头,默不作声。
临行前,赵赦仍恋恋不舍地在她额头上浅浅落下一吻,带着一众随从离开了这座巍峨冷峻的宫殿。
凌龙秀目送他出宫,一转身却见王暎满脸怨妒地站在朝阳殿大门口注视着她。
看来刚才赵赦赠物吻额的事她都看见了,凌龙秀下意识地收起玉佩,疾步回了小厨房。
王暎揣着一肚子的辛酸和委屈奔进了东暖阁,见着王氏扑通一下跪倒在她面前,哽咽道:“姑母,您是大盛最尊贵的太后,能不能看在暎儿这一年多尽心侍奉的份上,下令将凌龙秀驱逐出宫?”
李嬷嬷上前就要搀她起身,情急道:“暎儿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
王氏无奈叹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嘴脸道:“哥哥去的早,临走前将你的终身大事托付给哀家,你倒是想想,当初给你安排接见了多少世家子弟王公贵族,什么赏春,诗会,马球赛,你倒好愣是一个看不上,一门心思全在皇帝身上!如今他对一个凌龙秀上心你就看不过去了?那后宫还有三千佳丽你忙得过来么?都逐出宫去?”
“可是…侄女就是看着眼冤,明明都是一样人,凭什么她就能攀上高枝…”
“那是人家的本事!”王氏怒道,“就你这一点子小门小户的见识,还想往上爬?那凌龙秀就是在宫外招惹的皇帝你不知道啊?放她出宫天高任鸟飞,皇帝更是一点忌惮也没有了,再下一道圣旨把人纳进来你就该给她叩头喊主子了!”
“姑母,暎儿对皇上是一片真心,求姑母成全…”王暎叩首,卑微地啜泣着。
王暎还记得,前几年她父亲重病去世,她足足为其守了三年孝才由王氏接济入宫。
好在王氏宠溺有加,明面上是慈宁宫的大宫女,实质上过的也是锦衣玉食无人敢僭的日子。
入宫那年的端阳节家宴上,她第一次见到了皇帝赵赦,内心就深深震撼了。
那是她在这世间见过最俊美,最有气度,最仪表不凡的男子了,从那以后她就知道,自己心里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了,只有赵赦。
“俗话说得好,一入宫门深似海,最是无情帝王家。哀家给你铺排的青云路你不走,非要在这深宫里困兽犹斗。这皇帝偏又不把你放在眼里,你细想想,即便让你争得一席之地,能有多好的光景啊?唉,刚刚哀家有意跟皇帝提起你,他竟连你这个挂名表妹都快忘了…”王氏苦心孤诣地警醒道。
“太后,暎儿还小,不懂这其中的厉害,您多提点着就是。”李嬷嬷劝和道。
王氏俯身,拉起王暎道:“那个凌龙秀你少去沾惹,别说她如今有皇帝这个靠山,就是她只身一人在这宫里也比你深谙生存之道,把她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就知道给她使绊子,小心她逮着机会把你卖了都不知道。”
“难道姑母就眼睁睁看着她跟皇上一天好似一天吗?她一个狐媚惑主的弃妇也配为嫔为妃?”王暎疑惑地吸了吸鼻子,她就不信,当朝太后都治不了凌龙秀。
王氏长吁一声,对着李嬷嬷抚额道:“眼下只能指望皇后和嫔妃们能争口气,没事多去太和殿走动走动,把皇帝的心思稳住,那些新进宫的贵人常在呢?叫皇后安排安排,让她们也在御前露露脸,没有哪个男人会不喜欢新鲜的。哀家这边先把皇帝敷衍着,慢慢分而化之,指不定哪天皇帝在凌龙秀身上的心思就淡了。”
“是,奴婢明日就去请皇后娘娘过来。”李嬷嬷颔首回道。
王暎听了,仿佛置身于瓢泼大雨中又瞬间看到曙光一般,眉目渐次舒展开来。
此时,一名身形丰腴的宫女进门福礼道:“太后,用膳了。”
李嬷嬷扶起王氏,缓缓出了里间。
“姑母,暎儿给您布菜!”王暎拭了拭泪痕,追了上去。
当晚,凌龙秀累得精疲力尽,进了宫人用膳的配殿,饭食却早已被众人一扫而空,无奈之下只好回庑房准备歇息。
正当她坐在杉木长凳上喝茶时,宫女蔄月儿便端着一个如意纹瓷碗,上面堆放着两个白馒头放在了她眼前。
“饿了吧?”蔄月儿甜甜一笑道,“我特意给你留的,快吃吧!”
凌龙秀看着两个素白的馒头,早已饥肠辘辘,却不敢伸手去拿,只因眼前这个蔄月儿非敌非友,不知她接近自己是何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