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龙秀俯身将地上的艾绿色襦裙拿了起来,神色复杂地扫了王暎一眼,一言不发。
“以后好好改一改你的大小姐脾气,这宫里没有什么臣女,更没有什么千金小姐,只有奴、婢。”王暎牙尖嘴利地对着凌龙秀嘲讽一番,脸上仍带着初见她时的怒气道,“你还真是有办法,一个声名狼藉的弃妇也能哄得皇上垂青,还敢在太后面前说什么身有伤患,伤在哪儿啊?扒开衣服看看!”
说着,王暎一个箭步上前便要去扯凌龙秀的衣襟,凌龙秀抢占先机一手攥紧了自己的领口,另一只手将王暎推了出去。
王暎一个踉跄,纤腰便撞到了杉木方桌上,她霎时气得脸色紫胀,却又不敢再上前,心下想着,这贱人还有几分蛮力!
“你…”
王暎心有不甘,却见凌龙秀眼里寒光凛冽,便有些后怕地欠了欠身。
旁边另一个宫女看出了她的窘迫,忙上前扶住王暎道:“姐姐不可,她怎么说也是相府的大小姐,撕闹起来惊扰了太后,她是刚进宫的不懂规矩可以轻轻揭过,姐姐就不同了,不但太后要怪罪,就连皇上也会对姐姐印象随减。”
王暎一听“皇上”二字,瞬间怒气全消,取而代之的是薄薄的忧虑之色:“既然这样,你就替我看着这个下等宫女吧,有什么粗活累活只管叫她干就是,我可要回去侍奉太后了。”
说完,王暎仰着头冷哼一声,大步跨出了庑房。
那个宫女靠近凌龙秀,粲然一笑道:“我叫蔄月儿,只因月字犯了宫中新贵的名讳,故此隐去,现今宫里的姐妹们都叫我蔄蔄。”
凌龙秀只对着她礼貌性地点点头,拿起襦裙进了里间更衣。
换上那身艾绿色襦裙后,蔄月儿便带着她去了后院水井边,让她浣洗衣物。
就这样,凌龙秀做着下等宫女的粗重活计挨了三四天。
不是浣洗衣物就是打水劈柴,不是厨房添柴就是打扫庭院,不是除草培土就是抓虫浇花。
也没个正经职务,端的是哪儿需要人手就往哪儿凑,一日三餐都吃不踏实。
凌龙秀不想也知道,是王暎联合这宫里的宫女太监一起在给她下绊子,可眼下她除了服从也无计可施,只能静待时机…
这天,凌龙秀又被王暎指使到前院花圃中除草,正干得灰头土脸时,一个人影忽然覆了上来,为她遮蔽了这午后的暖阳。
她下意识一怔,抬头看去,来人正是赵赦。
她不慌不忙地理了理衣裙跪在草地上,面无波澜道:“奴婢拜见皇上…”
奴婢?
这两个字真令赵赦感到错愕,不心生惋惜地对其伸出手道:“快起来。”
凌龙秀没有搭上他的手自行站了起来,在一众下人的疑惑中抬手拭了拭一脸的泥土,依旧僵着脸道:“奴婢自己可以的,不敢有劳圣驾。”
赵赦眼底顿时染上一层薄怒,三步并作两步往朝阳殿走去。
刚才在太和殿要不是召了封砚川前来商议出宫,也不会从他嘴里听说凌龙秀已被太后安排进宫的事。
原先赵赦还不信太后王氏会背着自己这么做,如今倒是眼见为实了。
身后跟着的周显一脸呆滞地唱道:“呃,皇、皇上驾到!”
此时,朝阳殿东暖阁内,一根藤纹样的镂空白玉香炉内焚着的檀香香气氤氲,温和醇厚。
王氏正坐在炕上托着腮与李嬷嬷闲话家常,打发光阴,那金凤衔珠步摇在王氏言谈意笑中轻微晃动着,贵质宝光。
王暎一见赵赦进门便两腮泛红,两眼放光地迎了上去,幽幽福礼道:“皇上万福。”
赵赦径直上前,对着宝座上的王氏拱手作揖道:“儿臣参见母后。”
王氏笑逐颜开地对着赵赦道:“皇帝来了,可曾用过午膳?要不要再用一些糕点?哀家让人去拿些来。”
“母后不必忙,儿臣此次前来只想向母后讨一个人,望母后成全。”
赵赦直言不讳,对身后脸色逐渐怨妒的王暎看也不看,只略略抬手示意其平身。
“哦?”王氏这才慵懒地端正坐姿,淡淡道,“要讨的谁呀?”
“凌龙秀。”赵赦扬声道。
王暎闻言眼眶一热,委屈的眼神仍直直落在赵赦身上。
王氏抬眸看了一眼站在她面前的赵赦,又看了看背后红着眼眶的王暎,有些郁闷的收回视线,问道:“看来皇帝,很喜欢那个丫头咯?”
“儿臣不瞒母后,对她的心意可昭日月。”赵赦目光坚毅地直抒胸臆。
王暎闻言终究没忍住,泪水夺眶而出,纤腿一迈飞身跑出了暖阁。
王氏无奈地一手沉沉掷于紫檀木炕几上,仍勉强扯出笑意道:“这个丫头哀家也很喜欢,就让她暂时待在慈宁宫吧。”
赵赦整张脸越发暗了下去,端肃道:“母后宫里若缺使唤宫女,儿臣即刻给您挑几个聪明乖巧的补上,至于凌龙秀,烦请母后割爱。”
王氏见他这样决绝,只得起身来到他身边,白皙纤长的双手覆上其骨节分明的手背,婉转道:“皇帝,你就一点不能体恤哀家的苦心么?也不想想,这李氏抄家的事才过了多久?那凌龙秀虽说是年轻貌美,可毕竟才死了丈夫,又被李家一纸休书赶了出来,名声实在不雅,这京城里传得是沸沸扬扬。如今风口浪尖上你要是把她纳进了后宫给个名分,这前朝后宫还不都得闹起来?与其让她在后宫被孤立被针对,不如在哀家宫里先住着,等过些时日风轻云淡了再做计较也不迟呀。”
“这…”赵赦被说得脸色复杂,那一腔子来时的坚定已被击溃了大半。
王氏见势,又添了几句:“人在哀家这儿你就放心吧,没事也就培培土浇浇花什么的断不会累着,等过几天哀家就点名让她进殿伺候,你得空要过来见她也只管来,只是别再莽撞了。”
“母后虽肯费心周全,但龙儿毕竟出身名门金枝玉叶,让她做粗使的宫娥未免太委屈了些。”
王氏冷哼一声,埋怨道:“哀家的内侄女暎儿进宫一年多了,也不过是这宫里的粗使宫女,怎地从没见皇帝心疼心疼她呀?”
赵赦两眼一紧,满脸狐疑道:“哪个暎儿?”
王氏嗟叹一声摇了摇头,拉着赵赦坐上暖炕,絮絮叨叨又唠起了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