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黄色丝绸覆盖的镂空雕刻百寿字红木马车，取道西华门入宫，停在了宫门口。
凌龙秀在众人的簇拥之中下了马车，由首领太监吴不了，以及两名小太监带路，徒步而行。
途经命妇朝见皇后的武安殿，供皇太后及太妃们游憩、礼佛的慈宁花园，再沿着宫中甬道往上走，约一盏茶的功夫，便进了慈宁宫的正殿，朝阳殿。
朝阳殿中画屋朱梁，玉阶金柱，华榱璧珰，花斑石地面上铺着一层，绣佛家八宝吉祥纹羊绒地毡。
毡上左右两边各侍立着宫女四人，太监两人，玉阶之上正中摆放着紫檀木金漆雕丹凤朝阳纹宝座。
座旁侍立着一位年约四十的嬷嬷，座上一位约三十出头，显得年轻又不失威仪的美妇。
她身着以明黄色为主，杂色为辅绣丹山彩凤宫装，梳着高耸的芙蓉髻，以一只展翅欲飞的金凤衔珠步摇点缀，看上去端庄娴雅。
她正将右手手肘抵在紫檀木扶手上，手掌抚着额头，闭目养神。
“禀太后，凌丞相之女凌龙秀觐见。”吴不了俯身打千儿道。
太后王氏这才略撑了撑眼皮，将目光停留在了凌龙秀身上。
凌龙秀有条不紊地伏倒在地，恭谨启唇道:“臣女凌龙秀拜见太后，愿太后千岁万福。”
领其入门的吴不了与两个小太监皆侍立于侧，只留下凌龙秀叩拜于正殿中央。
王氏这才端正坐姿，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道:“抬起头来。”
凌龙秀挺起身板抬头，却仍垂眸看着地面，未敢与王氏四目相对。
王氏上下打量着眼前女子，一身月白色领口和袖口绣折枝花鸟纹的襦裙，梳着简单的垂挂髻，发髻上一只斜刻玉凤鸟纹白玉发簪。
一张略显苍白的小脸几乎不施脂粉，却颇有风姿，如同春日里一朵含苞待放的梨花，素洁清丽。
“身子这么单弱，怪可怜见的。”王氏抿唇浅笑道，“起来吧。”
“谢太后。”凌龙秀起身，极力掩饰着内心的躁动。
“哀家一早有所耳闻，凌丞相膝下无子，府中只有嫡庶二女。前些日子宫中选秀，哀家特意吩咐丞相府待选秀女只需一个名额，可不敢一下要了凌丞相两个女儿呀。”王氏将目光转移到了一旁李嬷嬷身上，饶有兴致道，“如今倒好，一道懿旨便将凌丞相的宝贝嫡女也给拐进宫了，这丞相爷怕是要埋怨哀家了。”
凌龙秀站在原地，神色自若地盯着地毡。
心下暗忖，这太后的一句话，便惹得丞相府内斗，为争这一个名额，凌龙仪连姐妹情分都不顾了。
而进到宫里，却只是上位者口中，一个简单的玩笑。
李嬷嬷恭顺陪笑道:“听说丞相爷家教很好，新进宫的凌常在很懂规矩，这凌大小姐也是听闻聪颖伶俐，生得又体面，看着就让人喜欢。”
“嗯，是很得体。”王氏捏起手中绣着圆叶形团花纹的素色丝帕，掩了掩鼻腔道，“玲珑剔透，秀外慧中，这凌龙秀的名字取得也极好，哀家很喜欢，凌丫头可愿留在慈宁宫伺候啊？”
凌龙秀闻言，即刻又跪倒在地，佯作镇定道:“太后谬赞，臣女不敢承受，至于留在宫中伺候，臣女实在粗笨不堪大任，只怕辜负了太后美意…”
王氏抬眸，睨了凌龙秀一眼，又有些不耐地收回视线，百无聊赖地端起青花缠枝忍冬纹茶盏，浅啜了口茶，一言不发。
“太后，既然这凌大小姐不识抬举，何不下旨将其驱逐出宫，永不录用？”站在正殿左侧一位姿容最出众的宫女，嫌恶地瞅着凌龙秀道。
“暎儿…”李嬷嬷对着那名宫女竖起食指贴紧唇瓣，摇了摇头示意其不要掺和。
王氏冷冷地瞥向宫女王暎，稳稳将手中茶盏放回紫檀木小几上。
她扭头对着仍伏在地上的凌龙秀，缓和道:“听说皇帝出宫去了你分居的别苑不止一次？你一个新丧的寡妇，竟然有本事让皇帝几次三番上门，安的什么心哪？”
凌龙秀眼色愈发深沉，如履薄冰道:“回太后，臣女在尚书府出事后不久，曾去云居寺为腹中夭折的胎儿诵经超度，当时便与皇上偶遇，有过一面之缘，后来皇上闻得臣女身有伤患，又感念臣女遭遇故来探望。皇上不过一时闲暇，才会与臣女多见了几面，臣女与皇上在别苑也只是以礼相待，并无越矩之事，请太后明鉴。”
王氏盯着跪拜在玉阶之下的凌龙秀，眼中的质疑又深了几分。
对于这个相府嫡女，短短数日之间她就不知听了多少，秽乱程度堪比市井酒楼那些话本子般的传言。
什么未婚先孕，什么谋害亲夫，什么锦囊藏诗意在帝王，王氏听的是心惊肉跳，又不敢恭维。
如今她又这样避重就轻地陈述，与赵赦种种过往，实在叫人不以为然。
这样有心机，有手段，有胆识的女子，放在赵赦身边，太让人提心吊胆了。
想到这里，王氏昂然自若道:“你既与皇帝有缘，可又不是正经选秀出身，这样贸贸然就把你放到御前，恐怕堵不住天下人悠悠之口，不如你先在慈宁宫学学规矩，哀家也好借着这段时日，好好了解你的品性，如何？”
凌龙秀并不接话，心中不免有了疑虑，这太后指不定听了关于她的多少流言。
太后此次召她入宫，显然是要将她把持在眼皮子底下，恐怕现下除了留在慈宁宫，别无出路了…
王氏见她默默不语，又道:“真金不怕洪炉火，凌丫头，皇帝既然可以有三宫六院，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要知道自己的身份。你若有自知之明，哀家会指点你的。”
凌龙秀黛眉微蹙，只得低声道:“臣女，但凭太后做主…”
“很好，这才是了。”王氏抬手将王暎招至跟前，盈盈笑道，“带凌姑娘下去，把那身衣裳先换下来，再慢慢教她宫里的规矩。”
“是，姑…太后！”王暎眉目凌厉地应承道。
出了朝阳殿，凌龙秀便被王暎和另一个宫女带到了宫人的住处。
嗒！
王暎身边的宫女从衣橱里翻出一套，与她们身上如出一辙，只在领口和袖口绣如意纹的艾绿色宫女襦裙，扔到了凌龙秀面前。
“快换上，贱婢！”王暎悻悻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