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别苑。
封砚川飞也似的奔进正厅，见凌龙秀正坐在正厅红木玫瑰椅上漠然看着书。
他这才平了平喘，温和打千道:“大小姐，好消息啊，皇上已赦免你我欺瞒之过，大小姐可以安心休养了！”
说着，从前廊走进来一位约摸四十多岁的嬷嬷，她一脸慈笑地走到封砚川跟前，放下一盏茶道:“封大人，有话请坐下说吧。这是新沏的龙井，您尝一尝。”
“这是…”封砚川落座一笑，问道。
那嬷嬷讪笑出声，回道:“老奴姓张，是大小姐的奶娘，大小姐打小就是老奴带大的，说起来，秋霜是七八岁才买进府的，老奴比她陪着大小姐的时间还长呢。”
“原来是张嬷嬷。”封砚川笑着作了一揖，拿起茶盏低头啜了口茶，又转念道，“那张嬷嬷怎么知道在下姓封呢？”
张嬷嬷躬身还礼道:“大小姐和秋霜回来没少说起您，说您啊，不仅帮了大小姐的大忙，还是个极热心和气的人呢。”
“哪里的话，在下忝居相府多年，如今又得蒙相爷举荐入朝为官，说句僭越的话，在下早已将相爷和大小姐当作亲人一样看待了。”封砚川低头，含蓄道。
“封大人相貌堂堂，年轻有为。在老奴看来倒是相爷慧眼识珠，若大小姐当初找的是像您这样的良人，又何必…”
秋霜忙上前摁住张嬷嬷的胳膊打断她，又对着封砚川赔笑道:“张嬷嬷是有些年纪的人了，照顾起人来细心又周到，小姐为着她年迈，老早就吩咐不用随嫁过去，只留在这里照看杨玄若杨先生便是。”
封砚川连连点头。
“呃…呵呵…”张嬷嬷尴尬一笑，声色渐缓道:“大人想必与大小姐还有事要商谈，老奴就先告退了。”
说完，便径自拿着描金如意纹茶托往廊下去了。
凌龙秀这才放下手中的《唐诗》，看着封砚川道:“这次的事，连累封大人了。”
封砚川摆了摆手，腼腆笑道:“大小姐这样说就太生分了，这次能助大小姐脱困，莫说是贬官，就是下大狱下官也在所不辞，好在当今天子皇恩浩荡，下官才能免于刑罚逃过一劫。只是，下官仍有一事不明…”
“封大人请讲。”凌龙秀捋了捋鬓发，眼尾扫向他道。
封砚川正视她，满脸疑云道:“大小姐是怎么知道皇上早已属意关沐为户部尚书的？”
凌龙秀轻轻哦了一声，仿佛那是枝叶末节的事一般，神色淡然道:“恩师杨玄若闲来无事会与我谈及朝中趣事，不过是像京中市井之人一样饶舌调唇罢了。”
封砚川一听，立马有些坐不住了，两眼放光道:“早就听说杨先生大才，只是下官当年入府时杨先生就已经在别苑照顾大小姐了。久闻大名，只恨无缘一见哪！”
“恩师今日最宝贝的古琴琴弦断了，所以亲自出门找匠人更换新弦去了。实在不巧，不然一定为大人引见。”凌龙秀抿了口茶，神思悠远道。
“哦，不急不急。”封砚川又喝了口茶，将瓜果纹白瓷茶盏轻轻放回茶几上，一改憨色道，“下官或许不该多事，只是大小姐如今已成功得到皇上的注意，不知大小姐有何打算，心中意向如何？”
“皇上？”秋霜自从被拦轿后，便听得凌龙秀说了几句关于锦囊藏诗的事，如今听来还是如同天方夜谭般，她两眼瞪得滚圆，两腮微微泛红道:“那、那天拦轿子的几个人里面，有一个长得特别俊的，他真是当今皇上？”
凌龙秀倏然睨了她一眼，只道:“秋霜，茶凉了，去换一杯。”
“哦…”秋霜嘟哝一声，端着茶便下去了。
封砚川见凌龙秀略作沉吟，眉眼间隐隐有落寞之色，心中便知几分。
若是寻常女子，能得到赵赦这位真龙天子的青睐早已喜不自禁欢欣雀跃了，可凌龙秀心里在想什么，他仍猜不透。
于是又试探着问道:“难道大小姐没有想过将来或许有一天也会进宫？这样的旨意可在皇上的一念之间啊。”
“封大人说笑了，如今我已是个街知巷闻的弃妇，要进宫谈何容易？再说了，我与皇上不过一面之缘，实在虑不至此。”凌龙秀勉强扯出一抹敷衍的轻笑道。
“我相信大小姐。”封砚川神色笃定道，“只要大小姐有心，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封大人高看我了。”凌龙秀倏地站起身，望着门外被阵阵春风吹得徐徐飘落的一棵垂丝海棠，叹道，“我的命运无论何时都掌握在别人的手里，看着别有希望，其实只能随波逐流罢了。我只是想着若将来有机会，一定回报大人这次的襄助之情。”
“小姐保重自身要紧。”封砚川连忙作揖，微微有些惶恐道，“只是大小姐若他朝真的入宫，可不能不顾及，二小姐也在其中…”
“封大人！”此时，门外一个小厮飞身进门打了个千儿道:“大人，相爷有请。”
“哦，知道了。”封砚川起身对着凌龙秀又作了一揖道，“大小姐，那下官就先告辞了。”
“不送。”凌龙秀淡然点了点头道。
接下来几天，赵赦于太和殿中总是心绪不宁坐立不安。
夜间在暖阁中也是辗转反侧，未能一觉沉酣。
过去是甚少翻牌子，如今干脆不翻了，不是政务繁忙就是看着封砚川呈上来的那个若草色绣芍药锦囊发呆。
他不得不承认，凌龙秀这个女人在他心中已经如墨染般晕开了。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和后宫里这些女人给他的感觉都不一样，不是单纯的欣赏，不是表面的喜欢，更不是对肉欲的沉迷。
而是另外一种，如轻柔的雪花落入尘寰般，他以为只是蜻蜓点水不曾留意，其实早已冰冻三尺，无声却深沉。
自打周显掀开轿帘的那一刻起，他的内心便有了水花，而激起这水花的是她悲情的命运，是她告密的诗句，是她无可奈何的眼神。
仿佛这一切是来自于这座锦绣宫闱外的绮丽邂逅，是来自于他们两个人命运的交织，是来自于心灵深处的潜移默化。
这种如寒梅绽雪，孤月当空般的独特唯一之感，或许是别人穷尽一生都不曾触及的深刻和动容。
他又不得不感叹，一个女人怎么会有那么别致的手段，将他弄得丢盔卸甲无力抗拒，却又轻轻地放下轿帘，一走了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