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徒!看够了没有?”
秋霜见几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凌龙秀,上前推开周显,把轿帘放了下来,身躯横在轿门口。
这会子轿门口的众人才定了定神,赵诚眼中满是不屑,站在赵赦身后道:“皇兄,此女子干政,联合封砚川欺君罔上,只怕并非善类啊。”
“难道她就是凌丞相的大女儿凌龙秀?”潘玉勋想起刚才那个小丫鬟提及她们是相府的人,进而揣测其身份,不觉两眼放光道。
赵赦与赵诚两兄弟皆是一愣,早就听闻凌治孝的嫡女因八字不祥一直养在京郊别苑,鲜为人知。
如今一见却是这般冷如霜月,颇有韵致。
赵诚于是更觉不妥,拧眉道:“皇兄,此女子可是单凭一句锦囊藏诗便告倒了尚书府,如今又凭另一个锦囊便将你我众人牵引至此,皇兄难道不觉得此女子心思太过深沉了吗?”
赵赦微微一抬手,示意赵诚适可而止,漠然启唇道:“回宫。”
赵赦在上车之前,仍有些眷恋地看了那台轿子一眼,又想到其中牵扯的千丝万缕,国仇家恨,神色一凛登车而去。
太和殿。
赵赦一进门便怒斥封砚川,欲定其欺君之罪。
封砚川连忙伏倒在地,将凌龙秀在尚书府的非人生活和被害流产之事阐述了一遍,又将其被梁月容和凌龙仪合谋致失贞的事情刻意隐去。
且不说自家人互相残害恐怕鲜有人会听信,再者凌龙仪如今已入了宫,是赵赦正儿八经的凌常在。
污蔑后宫妃嫔可是罪上加罪的事,封砚川只得巧妙规避,简明扼要。
“哼!”赵赦拍案而起,听完凌龙秀在尚书府的经历,气极道,“这个李子严就该千刀万剐凌迟处死!让他自尽于狱中真是便宜他了!”
“可我怎么听说,凌龙秀不安于室,犯了七出之条才会被丈夫厌憎呢?”赵诚信步上前,望着殿上的赵赦冷然道,“若传言不真,李子严为何至死都不肯原谅她,临死前只愿休书一封让她成了名满京城的弃妇呢?”
封砚川仍跪在地上,郑重道:“皇上,大小姐绝对没有红杏出墙不安于室,她是遭人陷害被冤枉的,微臣愿以人格担保!”
“遭人陷害?遭谁陷害?说出来,皇兄与本王一定给她做主!”赵诚不依不饶道。
在他眼中凌龙秀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也猜出了几分赵赦的心思。
今日一见他早已对这个女人有所印象,动了恻隐之心,若不及早规劝,只怕后患无穷。
万一那个凌龙秀是什么褒姒妲己之流要来祸乱朝纲,那他一心想要夺取的大盛江山岂非要提前腐败凋落?
“皇上,若无人坑害算计,以大小姐相府嫡女的尊贵身份,说不定早就入宫陪王伴驾,为嫔为妃了。大小姐就是知道女子不得干政才隐瞒女儿之身,通过微臣向皇上转述李氏的罪行,她若不这样做,恐怕只能身陷险境,日日受李子严凌辱而不能自救啊!”封砚川抬起头,眼中盈切地望着赵赦,愤慨道,“五代十国的黄崇嘏因被怀疑盗窃而遭官府拘押,在狱中她写了一首诗呈给知州,告知了知州其女扮男装的身份,知州十分赏识其才华且招为幕兵。皇上,大小姐如今的情状恰如当年的黄崇嘏啊!”
赵赦听了此言,久久萦绕于耳中的却只有“陪王伴驾,为嫔为妃”八个字,他信步于殿中,任由一丝窃笑溢于言表。
“封砚川,你…”赵诚不禁蹙眉道。
本欲再往前施展,却被潘玉勋拦下,他搭上赵诚肩膀,示意其看向一脸忍俊不禁的赵赦。
原本的大篇道理,瞬时都咽了回去。
“王爷认真了啊。”潘玉勋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道,“皇上,凌龙秀虽对您有所隐瞒,又巧言干政,皆因处境困窘无路可退才会出此下策,望皇上感念其所嫁非人又骤然丧子,不要深究了。”
“是啊,皇上,大小姐虽然有过失,可追根究底也是为朝中除了一奸佞,恳请皇上念其对社稷有功,功过相抵吧!”封砚川言辞激愤,眼中充满了诚挚。
赵诚不屑地冷哼一声,悻悻道:“若其真走投无路,为何不求助于自己的父亲?凌治孝堂堂当朝宰辅还不如你这个芝麻小官了?我看她拉上你唱这么一出,还胆敢左右朝廷用人,不过是旁门左道,想博得圣颜垂注罢了!”
“若是凌治孝真的在意他这个嫡出的女儿,此刻名正言顺入宫伴驾的就应该是她,而不是推举一个庶女进宫,敷衍了事。”赵赦略显遗憾道。
“皇上圣明!”封砚川闻言,立即顺藤摸瓜道,“据微臣所知,丞相大人这么多年对大小姐一直是可有可无的态度,自从认定了其八字妨母便常年养在别苑,一年到头都见不了一面,也甚少在人前提及。不但如此,就连大小姐失去腹中之子,相爷也没有踏足尚书府探视,连一句关切之语都没有。”
“唉…”赵赦摸了摸覆盖在紫檀木案上的明黄色如意纹丝绸,不免喟叹道,“难为她了。”
潘玉勋瞅准时机,他双膝一沉在绣着龙潜海水纹的羊毛地毡上发出一声闷响。
对着赵赦恭肃作揖道:“皇上,砚川虽有欺瞒之过,但念其见义勇为,揭露奸臣有功,还请皇上顾及旧情,从轻发落。”
赵诚眼见封砚川和潘玉勋两人极力在为凌龙秀脱罪,心中纵然不快也只能按捺下去了。
毕竟此刻再想进言无异于抚天子逆鳞,他可吃罪不起。
赵赦食指与拇指轻轻摩挲着,挪步至封砚川跟前,表情凝固道:“封砚川欺上瞒下,数次闪烁其词敷衍于朕,但念其救困扶危揭露奸臣,功于社稷德厚流光,特免其死罪,着降为通政司知事。”
封砚川听了,满脸惊愕地望向赵赦,仿佛眼前的人是再造父母般,实在想不到他会如此宽宥自己。
激动得一头叩倒在地:“谢皇上隆恩!”
“至于凌龙秀…”赵赦回想起见到凌龙秀时,她的眼神是那么冰冷,似是有说不完的辛酸,道不尽的哀思,只觉怆然道,“乃念其遭遇坎坷不足为人道也,朕实不忍再加罪责,让她好自为之,下去吧。”
“微臣代大小姐叩谢圣恩!”
封砚川再是一叩,仿佛要将满腔感激都注入其中,随后轻捷起身,躬身退了出去。
“哎呀,皇上久不进后宫,怕是要再添些新人才能助兴了。”潘玉勋起身,饶有兴致道。
赵赦指着他的鼻子,含笑道:“你小子…”
赵诚蹙眉,实在看着眼冤,匆忙作揖道:“皇兄,臣弟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说完,三步并作两步退出了太和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