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请了京郊附近有名的卢大夫前来诊脉,卢大夫搭完脉长叹一声,说这是脑气震动的缘故。
皆因头部受到大力撞击造成的,需要多加休养,静心调理方可日渐好转。
说完,他便开了一些益气化瘀,安脑宁神的药,又吩咐每日煎服,即作辞而去。
赵赦一直守在床前,眼看日落西山,他仍无动于衷,周显悄悄进房催了两三次。
最后一次差点没被轰出房门,于是只得灰头土脸去廊下等消息,不敢再触逆鳞。
约摸到了戌时,凌龙秀眉间微蹙,模糊的意识也逐渐清晰,她下意识地伸手抚上微微发胀的脑袋,醒转过来。
赵赦刚拿起茶杯,一见床上有动静立马又放下茶杯坐回床前,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拉住凌龙秀玉手。
细声问道:“你醒了?觉得怎么样?肚子饿不饿?朕让下人给你传膳好不好?”
“皇上…”凌龙秀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再看看窗外天都擦黑了,问道,“您一直守在这儿?”
“你病成这样,朕怎么放得下心回宫?”赵赦浅笑,转身出门唤了秋霜秋雨交代几句,又回到床前将凌龙秀的手掖进了被褥里,轻声告诫道,“倒春寒厉害的很,别再冻着了。”
凌龙秀深觉惶恐亦不敢违拗,听着他嘴里说出来的这些话,也许在深宫里,那些处心积虑想要见他一面的妃嫔会争着对他说。
也许他是听多了,才会依样画葫芦来暖她的心…
“谢皇上…”凌龙秀拘着礼,眼睛却忍不住瞥向赵赦有些发干的薄唇,又问道,“皇上可用过晚膳了?”
“呃…嗯…朕不饿。”赵赦讪讪道。
“秋霜呢?她们都是怎么伺候的?都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吗?”
凌龙秀几欲起身,却被赵赦又摁回了床上,根本不让她操劳。
“你忙什么?大夫叮嘱了你要多休养,病人没有自知之明,那身边的人就更事倍功半了。”赵赦站起身端起瓜果纹白瓷茶盏,将茶水一饮而尽。
“臣女也没有真病得起不来的地步,只是让皇上费心了,如果因此使得龙体欠安,臣女罪孽难赎。”凌龙秀蹙着眉,怅然若失道。
“朕只顾着担心你,丫鬟倒是进来催过一次用膳,是朕给回绝了。”
赵赦恨不能直接告诉她,她病弱昏迷,自己哪有用膳的心思,一颗心都悬在她身上。
转眼间,秋霜秋雨便备了些饭菜进门。
两碟时蔬,一小碟腌黄瓜,一盘野鸡瓜齑,一盘陈皮牛肉和两碗清粥摆满红木如意纹圆桌。
赵赦上前看了一眼,菜色自不甚满意,只得勉强端了一碗清粥坐回床前。
拿着勺子就要给凌龙秀喂粥,秋霜秋雨见状面面相觑,都羞红了脸窃笑着。
凌龙秀惊得立时掀了被子下了床,要不是秋雨在场,她肯定马上就给赵赦跪下。
她无奈地向赵赦行礼,忙坐到圆桌前:“臣…我自己来就好,赵公子过门是客,实在不敢劳您大驾。赵公子毋须这样客套,别苑菜色简薄,就请您坐下跟我一起将就用些吧。”
赵赦本想回应,又见两个侍女在侧,便摆起架子道:“你们先下去。”
“赵公子不但俊雅超凡还温柔体贴,真不知道我们小姐是什么时候撞的大运呢!嘻嘻…”秋霜调侃着,又跟秋雨粘到一起有说有笑退出了房间。
房门一关,凌龙秀立时慌张跪地道:“请皇上恕罪!下人在别苑轻狂惯了,没见过世面,回头臣女一定严加管教。”
赵赦放下手中碗勺将凌龙秀搀了起来,将汗颜的她摁在了红木如意纹圆墩上,神色如常道:“先吃饭。”
凌龙秀屏息敛神,忙将桌上的另一碗清粥放到了赵赦跟前,又给碗里添了些时蔬和牛肉。
略显局促道:“要您跟着臣女一起用清粥怠慢了,要不给您换碗米饭吧?”
“不用。”赵赦也坐了下来,喝了一口清粥道,“这粥熬得还行。”
就这样,二人就着月色共进了一顿迟来的晚膳,起先凌龙秀还担心赵赦吃不惯,谁知他竟一点不挑,都进得挺香。
饭罢,秋霜进门收拾了残羹冷炙,依旧掩门而出。
凌龙秀坐在圆桌前喝着茶,赵赦从红木椸架上拿了一件月白素花缎披风披在凌龙秀身上。
他细心嘱咐道:“夜凉如水,要保重身体。”
凌龙秀急着起身谢恩,赵赦却拍着她的肩头道:“不必谢恩了,你我之间毋须讲这些虚礼。你看,今晚的月亮多圆,正所谓人月两团圆,朕也想沾沾这明月的光呀。”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凌龙秀有感而发道,“臣女从未看过长江,倒有些羡慕那些生活在江畔的渔民了。不知这江畔月色是否也像诗中描绘的那样悠然静穆。”
赵赦略显激动道,“你也喜欢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嗯。”凌龙秀点点头。
赵赦不由得心驰神往,没想到二人竟有同样的喜好。
一时倒不知如何奉承这个女人,双手轻抚她略显苍白的面容道:“龙儿姿容如月,要是再在妆容上下点功夫,肯定要闭月羞花了。”
“皇上谬赞了,臣女不过平庸之姿,何谈及此呢…”凌龙秀羞涩垂眸道。
“容貌是无可挑剔了,只是你为何从不在妆容上用心呢?”赵赦犹疑道。
回想起每次会面,甚至于初次相见她都只是礼貌性地敷了一层粉,并不多加修饰。
若不是姿容出众,只怕要入他的眼也难了。
想到这里,赵赦拉起凌龙秀就安放到了梳妆台前,他将妆台屉子打开,将里面的画眉墨,眉笔和胭脂膏拿了出来。
这些东西皆原封未动,丝毫没有使用过的痕迹,可见凌龙秀平日并不十分装饰。
赵赦将眉笔在画眉墨上蘸了蘸,对着凌龙秀的玉羽眉如作画般轻轻地描了上去,描了几笔后便得意地放下眉笔。
复而打开盛着胭脂膏的白瓷胭脂盒,用指腹轻蘸了一点胭脂,均匀地涂抹上她的唇瓣…
凌龙秀看着他心满意足地停下手中的动作,平淡无波的眼神恰巧对上了赵赦盈切的眼神。
两两相望,似是眼底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赵赦双手捧着她的脸,一俯身吻住了她的唇,轻柔婉转绵密回温。
生怕伤及她薄嫩的唇瓣般轻巧呵护着,不敢将自己的一腔热情皆放任投入…
窗外月色依旧明朗,漆黑的夜空似有无限欢愉与触动隐匿其中,只有明月寒光可暂窥那一抹柔情。
叩叩…
“小姐,该喝药了。”秋霜隔着门轻唤道。
赵赦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她殷红的唇瓣,嗓音低哑道:“朕要回宫了。”
临行前,赵赦一如往常不让凌龙秀起身相送。
行至门前,他忽然顿了顿,沉声撂下一句:“等你病愈,朕就接你入宫。”
话音刚落,人已大步迈出了房门,消失在阴暗的回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