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龙秀被赵赦搀着直起了身子,却依旧不敢抬头,只后退两步道:“可是臣女听闻封大人被连累贬官,心中难免过意不去,封大人又是个懂信义无心机的实在人,惹怒皇上全在于封大人救人心切,无意冒犯…”
赵赦极力掩饰着面对她时心中的激动,只故作镇定道:“封砚川在御前行走也有半年多了,他的品性朕心里还是有数的,只是这个实在人终究是有欺瞒之过。他与你不同,你到底是处境堪忧迫不得已,而他却是为了你一心瞒混朕,朕不得不小惩大诫,你要知道朕是一国之君,这样的事例可一而不可再,必要赏罚分明才好。”
凌龙秀抬头,面无波澜地平视着赵赦道:“一切都是臣女的主意,封大人他没有这样小门小户的心思,还请皇上明察。”
“嗯…这样啊…”赵赦抬手摸了摸下巴,佯作若有所思的模样沉吟片刻,忽而又星眸一闪道,“那就罚你入宫,帮朕照管照管那些还没人入住的宫殿如何?”
凌龙秀闻言,霎时羞得埋下了头,声如蚊蚋道:“臣女已是残花败柳…不敢厚颜入宫,以免玷污了皇上清誉。”
赵赦听了这说辞,只往她身前又进了两步,看着凌龙秀的秀丽容颜神色笃定道:“在朕眼里,你从来都是完整的。也许你的这些经历都是上天的安排,它让你求助于朕,让你我在这样特定的困境里相遇,可能这也是缘分呢?”
凌龙秀不敢答言,只垂眸不语,赵赦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原本白皙的脸上被轻轻晕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
不觉心花怒放,他趁胜追击道:“你是相府嫡出,本来就是金枝玉叶,何必妄自菲薄?朕不在意你的过去,也盼着你能摆脱过往把心思放到将来上。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岁月从来都是无往不复,何必伤春悲秋独自愁闷?也许你把将来放在更值得托付终身的人身上,此生才会更有寄望呢?”
一时间,门外花影缭乱,琴音回荡,宛若入梦之境。
赵赦循规蹈矩的站在原地,生怕唐突了佳人,他甚至觉得自己从未如此迁就过一个女人。
和以往那些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都不一样,他从未这样主动又专心地去试探过一个女人的内心。
对他而言,这是新奇又反常的一种挑战,让他深觉惊艳猎奇又欲罢不能。
“哦!”赵赦只顾着与凌龙秀攀谈,此刻才想起来时在市集的古玉轩买来的一只斜刻玉凤鸟纹白玉发簪,他忙从衣襟内翻出,递到了凌龙秀跟前,略带局促道,“这次来得匆忙,在市集上随意买了只发簪,就当是见面礼吧。”
凌龙秀盈盈福了一礼道:“谢皇上赏赐。”
说着,便十分谨慎地用双手接下了发簪,赵赦也小心翼翼地将发簪放到她手上,甚至连对方的手指都不曾接触到。
“凌姑娘不嫌弃朕唐突造访,不请自来便好。”赵赦憨实一笑道。
双眼却从未离开过她,好似她那张只敷了薄薄一层铅粉的脸上有着什么笼络他的魔力般,那样的恬淡自然,神余象外。
“皇上日理万机,国事繁冗,能在百忙之中抽空出来相见,臣女觉得很荣幸,反倒是别苑简薄,只怕照顾不周,让皇上见笑了。”凌龙秀不敢正视赵赦热切的目光,颔首垂眸道,“皇上请上座,尝尝这里的龙井可还能入口…”
言语间,凌龙秀忽觉眼前一黑,右手抚上顿时隐隐作痛的脑门,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赵赦本欲落座,见她险些站不稳,忙上前扶住了她,这才瞥见她右边额角上好长的一个口子,虽已结痂却仍旧触目惊心,只是被鬓角的碎发掩盖不易察觉。
“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呀?”赵赦忙将凌龙秀扶着坐到了玫瑰椅上,忧色忡忡道。
“不碍事的,已经很久了,伤疤太难看,惊着圣驾了。”凌龙秀敛了敛神,平缓道,“大夫说只要坚持服药,晕眩之感便会渐渐缓解。”
“是不是李子严?”赵赦面带薄怒,落座于红木玫瑰椅道。
“逝者已矣,再追究也没什么意思了。”凌龙秀浅浅示意道。
“哼!”赵赦一手重重地拍在了红木扶手上,眼中墨色浓重道,“枉你还让封砚川替他求情给李家留后,要我说这样不知好歹的人何必费神,由着他断子绝孙罢了!”
“臣女,多谢皇上眷顾。”
凌龙秀起身将欲行礼,赵赦立马跟着起身扶住了她,一脸关切之色道:“原不必这样多礼的,朕宁愿今日你只把朕当成来看望你的挚友,而不是一个毫不相干的皇帝。”
凌龙秀听了,娇羞地将手中的白玉发簪高举过头,摸索着簪在了垂挂髻上,对着赵赦轻启朱唇道:“皇上看着可好?”
“好!”赵赦豁然一笑,扶住她手肘的双手缓缓往前挪移,直至覆在了她的两只纤嫩手背上,贴近她耳畔道,“卿之容色,无人能及。”
赵赦笑得如孩童般有些纯真,他注视着身前颔首羞涩的佳人,就这样沉浸在疏疏花影里,缕缕清香中。
约过了酉时,二人仍在厅中交谈,屋外的周显早已心急如焚,颤颤巍巍地猫进了厅中提醒赵赦莫误了回宫的时辰。
赵赦略感不耐但又虑及太后王氏,生怕被发现后反而不让他轻易出宫,这才依依不舍与凌龙秀道别,缓缓自厅中踱出。
走至院中,杨玄若仍坐于栅形几前,用一条白巾帕擦拭着手中的古琴,眼见赵赦等人经过正欲离去,便开口道:“贵客这就要回去了吗?不留下来用个晚膳?”
“不必了。”赵赦面带喜色道,“先生琴艺高绝,有机会再来拜访。”
“贵客既然执意要去,在下不便强留。”杨玄若笑得泰然自若,又道,“只是在下见贵客眉间似有隐晦之色,临行前并无好礼,在下唯有一言相赠,聊表心意。”
“洗耳恭听。”赵赦有些生硬地朝他作了一揖,毕竟他身为帝王也甚少对人行礼,难免生涩道。
“尘寰岂能窥霄碧,谨防佳节月圆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