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身穿鸦青色太监服的男人缓缓走进了大殿，脱离午后的暖阳他的英气面容出现在凌龙秀眼底。
他强扯一丝笑靥道：“娘娘…”
只见他脸色有些黝黑，双颊上还有细密的黑色斑点。
“封大人？”凌龙秀还是认出了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道，“后宫禁地，你是怎么进来的？”
封砚川走上前定睛一看，立刻止了笑意，两眼发懵地盯着凌龙秀的左脸颊那道长长的血痕冲口而出：“你的脸？！”
凌龙秀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脸上伤痕，眼中染上一丝愁绪道：“也就这样了…封大人坐下说话吧。”
封砚川周身不安眼神恐慌地坐在紫檀木雕莲瓣纹太师椅上，一时失言。
凌龙秀重新拿起青花纹斗笠式海碗里一个带着霉点的馒头，动作利索地撕下发霉的表皮后，就吃了起来。
她边吃边说：“封大人这是做了乔装？把脸涂黑又加了斑点？”
她印象中的封砚川还是面容白净，相貌堂堂的。
封砚川见她吃了馒头，便有些坐不住了：“娘娘，这怎么能吃呢？”
凌龙秀勉强扯出一丝浅笑，依旧嚼着馒头道：“不吃，就没得吃了。”
封砚川别开脸，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是想过凌龙秀的处境肯定不比从前，可也万万想不到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过去见她的时候她就被李子严虐打流产头破血流，那模样已经扎人心窝肺管子。
如今进了宫，谁能想到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嫔妃竟孤身幽闭，吃食连狗都不如，还被人划破了脸…
凌龙秀见他双拳紧攥一脸苦闷，只故作轻松道：“封大人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进来的？”
封砚川尽量平复自己的情绪，咽了咽口水勉强道：“微臣早就想来看娘娘了，只是一直没找着机会，今日进太和殿与皇上议事，出门后就顺走了小全子公公的腰牌，趁着侍卫交班之际，偷偷跑到离太和殿最近的庑房换了身太监服，又给自己的脸乔装了一番，沿途问了好几个宫女太监才找到永乐宫，戍守宫门的两个侍卫一见微臣出示的是御前的腰牌，二话不说就给微臣开了门。”
凌龙秀淡淡应了一声，又关切道：“封大人成亲，我不幸幽禁，未能及时道贺真是失礼了，只是不知封大人和蔄月儿相处得可还融洽？”
封砚川垂眸，语气带着些许无奈道：“月儿是个好姑娘，她还有个病弱的母亲已经接进微臣的府邸，微臣是孤儿，以后会将月儿的母亲当成自己母亲看待的。”
“封大人是我见过最实诚最仁义的君子，我就知道月儿跟了你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凌龙秀欣慰一笑，这也算她在这孤阙中能听到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
封砚川低头叹气，他怎么也说不出口自己为了心中所爱，跟蔄月儿成婚至今从未来过一次的事实。
凌龙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井水，将干涩的馒头送下后，又礼貌地询问道：“封大人可要喝水？茶就没有了。”
封砚川环顾大殿，冷僻得如同坠入冰窟一般，心中已知八九分，但还是强忍隐郁，正色道：“娘娘，微臣冒死前来，是有要事告知。”
凌龙秀犹疑地看向他道：“什么要事？”
她心中已有不祥之兆，能让封砚川冒死进后宫的理由，一定不简单。
封砚川郑重其事道：“杨先生…下狱了。”
“什么？”凌龙秀瞬间脸色惨白双眼圆睁，仿佛天塌地陷般看着他吼出声，“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封砚川也被攫住了，认识这么久，他从来没看过凌龙秀如此失态的反应，记忆中她好像从来都是不苟言笑的样子。
他还是敛神屏息道：“两天前玉虚观大火，杨先生被指认为纵火犯由巡检司押送进城直接下了刑部大牢，微臣托了好些关系才进去看过他，他精神还好，言语间还问及娘娘安好，尚未审讯所以暂时不会用刑，微臣也去找过丞相大人希望他能施以援手，谁知丞相大人只淡淡说了两句客套话，便撂开手了…”
“不，不…”凌龙秀泪水夺眶而出，苍白的面容上挂着两抹泪痕，“皇上，皇上…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我一定要见皇上！”
说着，凌龙秀便猛然起身，一时忘了两腿伤患跑出几步便摔在地上，哭得心痛神痴。
她心里知道，杨玄若绝不会做这样的事，他一定是被冤枉的，现在能救他的人只有自己了。
“娘娘！”封砚川迅速跟上前，眸色惊惧道，“你的腿…”
他的双手僵在半空，根本不敢唐突对方。
情急之下在大殿内搬了张紫檀木雕莲瓣纹太师椅摆在她面前，让她顺着扶手攀爬起来，坐定。
“什么狗屁大盛嫔妃…”封砚川看着她满脸泪痕，伤患加身的模样，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咬牙道，“这样的娘娘不当也罢，微臣当初就不该为你和赵君临牵线，只要你一句话，微臣一定想办法带你出宫！”
凌龙秀强作镇定地摇了摇头，落寞道：“封大人千万不要为我冒险，宫中守卫森严，即便逃出去，若被皇上发现，到时候只怕牵连甚广，局面非你我能控制。封大人不要自责，路，是我自己选的，不是你的错。”
“难道你要在这里熬一辈子吗？”封砚川不觉红了眼眶，追问道，“娘娘沦落到今时今日的境地应该早就知道，紫禁城里过的从来不是人的日子…”
“封大人还不明白吗？”凌龙秀吸了吸鼻子，咬紧下唇道，“没有皇上的旨意，我是出不去的。”
封砚川单膝跪在她脚下，抬头凝视着她道：“那你要怎么扭转局面？可有什么头绪？要不微臣想办法把你受伤的事禀报皇上？”
封砚川话刚出口就有些后悔了，想起赵赦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实在看不出他对凌龙秀还有半分留恋…
凌龙秀抹去泪痕，陷入了沉思。
封砚川见她久久不语，微微发颤的右手慢慢对上她左脸颊那道狰狞的血痕，腾空沿着血痕的弧度渐渐往下…
心里莫名泛起几分酸涩，还是不敢触及她分毫。
“我想…”凌龙秀突然回神，他慌忙收了手别过脸，生怕被她发现他已红了眼眶，她强忍悲恸道，“光是让皇上知道我膝盖受伤的事，也许他会让太医来给我诊治，但他自己却不一定会来，我伤他太深了…”
凌龙秀想起见赵赦的最后那个夜晚，他冰冷的眼神和决绝离去的身影，她就知道想要他回头是没那么容易的。
封砚川低头偷偷吸了吸鼻子，强作平静仍单膝跪在她身下道：“那怎么办？娘娘可有计策？”
凌龙秀纤白手掌搭上封砚川肩头，俯身贴近他耳廓低声交待了几句…
那封砚川原是心无邪念老实憨厚之人，见她素手搭在自己肩上又在他耳边轻轻吐息，真是守拙归园田，遇扰心惘然。
不觉两手攥紧了鸦青色太监服…
在听完凌龙秀耳边低语后，他一下跳了起来，悻悻道：“不行！这么做太冒险了，微臣不能答应！”
凌龙秀见他反应有些愕然，却还是淡定道：“那封大人还有更好的办法吗？什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不赌这一回我只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得更多，就赌皇上的一点点真心不行吗？”
“你这是在赌吗？你是在拼命！”封砚川憋不住大喊出声。
“我这样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我只有见到赵君临才有一线生机，才有其他可能，才有力挽狂澜的权力！你不懂吗？我还可以怎么样？！”凌龙秀激动得涕泪俱下，声色发颤道。
封砚川扶额，站在大殿门口长长呼出一口闷气，哑着嗓子道：“你还要相信他吗？在你幽闭期间他新欢旧爱左拥右抱，过的是比神仙还快活的日子，别说他还记不记得你这个人，就是眼下…娘娘已经伤了脸面，他还会回头吗？你还要拼他是个亘古少有的痴情君王吗？”
凌龙秀平了平喘，底气不足道：“那就拼他会来见我最后一面也可以，让我把该说的话说清楚，该救的人救回来，也省得我在这宫里分不清白天黑夜苦苦煎熬，大家都解脱了…”
“娘娘…”封砚川有些听不下去了，急得眉心紧拧。
“封大人不必过分忧心，反正我已经在皇上面前犯下累累罪行，也不差这一回了。”凌龙秀抬头看着他，哽咽道，“要走出永乐宫的门只有孤注一掷，大人还有其他办法吗？”
封砚川在殿内来回踱步，闷头走了好几圈才停下脚步，单膝跪在她身下抬眸，眼里蓄着妥协道：“那微臣…明日就把娘娘要的东西带过来，依计而行。”
“多谢封大人。”凌龙秀泪眼看着他道。
封砚川蓦然起身，不忍再与之对视，躬身作了一揖，扬长而去。
凌龙秀两眼无神地回到黄花梨木雕如意纹绣架上，看着自己已经快完成的绣品上，杨玄若正在别苑两棵垂丝海棠下弹着古琴的样子。
她的眼泪簌簌而下，一滴一滴掉在白丝帛上，轻声道：“玄若，你一定要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