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正在黄花梨木雕如意纹绣架上专注刺绣的凌龙秀一听见殿外声响,意外地停下手里动作,起身走向了大殿。
来到殿门口,凌龙秀两眼一凛,那段贵人带着一个宫女和四个小太监正在前院驻足。
凌龙秀顿时心头一慌,赶紧将大殿的两扇门关紧,上了门闩。
前些日子,她已略有耳闻说段贵人失子悲痛欲绝,在重华宫痛哭哀嚎甚至在赵赦面前迁怒于她。
可这段贵人不是禁足吗?
她是怎么过来的?
她能跑到永乐宫来,还带上了这么多宫人必定来者不善。
凌龙秀在想,她断不能坐以待毙。
尚在前院的段贵人见了凌龙秀关门的举动,不觉冷嗤出声。
对着身后几个太监道:“撞门,把那贝戋人拖出来。”
段贵人早就预料到凌龙秀必定对她有所防范。
想起她端阳节献艺剑舞之姿凌厉流畅,单手就把蝶嫔拦腰抱了起来,就知道她有两下子。
今日特意将宫里四个小太监都带上,不信她还能金蝉脱壳。
那四个小太监一拥而上,没多久便将殿门破开,在殿中跟凌龙秀纠缠了好一会儿。
只见她身形灵巧动作迅猛,朝那些太监又是砸花瓶又是摔炕几…
但终究还是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败下阵来,被那四个小太监牵制住拖下了青石板阶,来到前院。
凌龙秀被两个小太监死死扣住双手压在身后,两人朝着她膝弯各蹬了一脚,她便跪倒在段贵人面前。
段贵人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怡然自得道:“还愣着干什么,把东西拿上来吧,赶紧伺候咱们的盛嫔娘娘享用。”
其中一个小太监将放在地上的那个素色锦缎包袱小心翼翼地拆开后,凌龙秀瞬间瞳孔放大,惊得浑身发毛。
那包袱里竟是一块榆木托底绵里藏针的坐垫,那细密的钢针已经露出垫面,在阳光下闪着锋利的寒光。
那小太监颤颤巍巍将坐垫移至凌龙秀膝盖下,那制住她的两个小太监便架起她的身躯,硬生生把她往上拽。
凌龙秀几乎使出浑身解数在反抗,奈何四人同时将她制住,生拉硬拽跪上了坐垫。
“啊!”凌龙秀痛得厉声叫喊起来,感觉膝盖以下已被刺伤,疼痛难忍。
“娘娘,嫔妾伺候得还舒服吗?喜欢吗?”段贵人即刻上前踩住她的膝盖,眼神乖戾地说着。
越来越深陷坐垫的膝盖让凌龙秀疼得全身扭动摇头晃脑,却始终挣不开束缚。
段贵人一把揪起她的头发,神情幽怖地贴近她苍白虚脱的面容道:“看看,我们娘娘一进宫就封嫔,封号还用的是国号,多尊贵多让人艳羡哪,真是勾引男人的一把好手啊,哈哈哈哈…”
凌龙秀被扯得粗气直喘,疼得面容扭曲牙关紧咬,那利刺仿佛已深入骨血。
“你这是什么表情?不高兴啊?好疼啊?”段贵人嘴角噙着诡异的冷笑,两眼直直瞪着她道,“不喜欢嫔妾伺候你?要不要叫皇上过来伺候啊?哎呀,真是可惜,嫔妾听说皇上早就不想见你了,他的旨意是要你自生自灭,皇上穿腻了你这双破鞋要把你丢弃了,你就要在这座深宫里谱上一曲肝肠寸断的悲歌了,懂吗?”
凌龙秀只觉痛感已窜向四肢百骸,她只能无助地承受着不敢言语。
因为冷眼看段贵人这架势,她就是说破嘴都没用,反而会更加激怒对方。
“你不是很得意很嚣张吗?谁的账你都不买,一心只想着怎么把皇上绑在你的床头,你不是很有本事很有手段把皇上哄得垂涎落魄神魂颠倒吗?刚失去孩子就像疯狗一样攀咬到我头上了吗?!”段贵人扯开嗓子,面目狰狞地嘶吼着。
凌龙秀双唇震颤发白,两眼凌厉地瞪着她,似是无声的反抗。
“那我的孩子呢?要不是你污蔑我在先,皇上怎么会听信谗言将我幽禁?我的孩子怎么会延迟救治活活憋到小产?你为什么要进宫?为什么要争宠?为什么要出现?你的出现就是我的噩梦,我的地狱!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段贵人气得花容失色两眼突出,脚下发力踩得她膝盖深陷坐垫之中,鲜血横流。
“啊…”凌龙秀惨叫一声,终于挨不住晕死了过去。
段贵人这才放下了脚,对着身边小太监音色森冷道:“去打水来,把她泼醒。”
“是,贵人。”
那小太监很快去了后院提了一桶冰凉的井水过来,抬手就往凌龙秀身上泼去。
几乎一滴都没浪费,浇得她一个激灵,浑身一哆嗦又醒转过来。
段贵人再次逼近她,看着她又冷又痛的表情深觉快慰道:“很痛啊?很冷啊?这就对了,不让你痛彻心扉你怎么会感同身受?想想我失去孩子后在重华宫禁足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每晚每晚为我死去的孩子流泪到天明,为皇上的不屑一顾精神萎靡。你进宫之前,皇上最宠爱的人就是我,连皇后和毓妃都要忌我三分,可是你…你这贝戋人的出现就夺走了属于我的一切!你抢走皇上,削我贵妃之位,害死我的孩子,我恨不能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将你挫骨扬灰!”
段贵人眸色冷戾地抬手拔下头上蝶恋花金簪,掐紧凌龙秀下颌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道:“多好看的一张脸哪,真是国色天香我见犹怜,往日不苟言笑都能勾死人,人前贵妇人后银妇的货色!你一定还在想,顶着这张脸也许有一天皇上会回心转意,那你就错了,不会有这一天的,等我给你加上几道血痕,你就死心了!哈哈哈哈…”
门外的朱侍卫原本听到凌龙秀时不时的惨叫已经有些慌乱,再加上段贵人这些话和丧心病狂的嗜笑终于忍不住开了锁,闯了进去。
另外一个侍卫见状,只好不情不愿地跟了进去。
“啊…”
朱侍卫冲上前一看,还是晚了一步,那段贵人手里的蝶恋花金簪已经划破了凌龙秀的左脸,一道长长的血痕从脸颊一直拖到下颌。
双膝鲜血横流,触目惊心。
两个侍卫都倒抽一口凉气,怔怔愣了神。
“哈哈哈…你完了!凌龙秀!”段贵人手拿淬血的金簪,犹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般面目可怖,狠辣的目光睨向二人道,“你们进来干什么?滚出去!”
那朱侍卫这才被呵斥声拽回了神,惊魂未定道:“贵、贵人,您这么做不合规矩了,皇上只下令幽闭娘娘,可没说要惩治娘娘,如今您越矩闯宫,还伤了人,这事万一传到皇上耳朵里,你我都吃罪不起。”
“你想忽悠本贵人?皇上的旨意明明是任由这贝戋人自生自灭,本贵人就是将她折磨至死又如何?”段贵人轻蔑地反驳道。
“贵人万万不可,盛嫔娘娘若突然横死,皇上追究起来,微臣难辞其咎,还请贵人见好就收,别为难微臣。”朱侍卫躬身作揖道。
段贵人这才放开凌龙秀,站直了身子眼里带着狡黠道:“本贵人还真就不信了,一个破了相的贝戋人还会有人怜惜?还是朱侍卫你戍守宫门久了,被这贝戋人引诱有了私心才冒死闯进来?喜欢吗?本贵人做主把她赐给你们了,拖进去好好享用一番,本贵人再弄死她,怎么样?”
那两个侍卫听了,都深感这段贵人的狠戾乖张。
别说凌龙秀还是嫔妃身份他们不敢造次,就是真有什么想头何不出宫解决,要冒着性命危险搞皇帝的弃妃?
还是个双腿血肉模糊容颜尽毁的女人?想想都扫兴…
“贵人请慎言,微臣闯宫皆因职责所在,若贵人还不速速退出,微臣只好去通报皇上,让皇上定夺!”朱侍卫满脸硬气地阐述道。
话音刚落,那朱侍卫便毫不客气地将别在腰间配龙凤环的仪刀抽出半截,刀身泛着不可侵犯的凛冽。
段贵人见状,把刚才的一腔愤懑都丢了大半,将手中蝶恋花金簪戴回头上,悻悻地扔下一句:“回宫!”
送走了段贵人,两个侍卫才上前欲搀起凌龙秀,谁知凌龙秀竟铁着脸道:“别碰本宫,本宫自己可以…”
“啊…”只见她双手发颤地移开榆木托底的坐垫,疼得满面汗珠,两个侍卫都下意识地别过脸不忍直视。
凌龙秀靠在青石板阶上,浑身湿冷抽搐,脸色青白对上两人道:“多谢两位大人拔刀相助,可本宫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两位大人能否为本宫跑一趟,请个太医过来治伤…”
那朱侍卫刚要开口,便被另一个侍卫拉开,他挺身上前面有难色道:“娘娘,不是微臣不肯帮这个忙,而是您也不想想,皇上早就发话了要您自生自灭,那请太医是必须向皇上请旨,他同意了才能请得动,您就别为难微臣了,能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那一点点小伤自己找药涂一涂就好了,我们就先告退了哈…”
那朱侍卫没好气道:“不是,真不理她呀?”
“怎么理?你说怎么理?我还没听说过膝盖受伤能出人命的,别瞎操心了!”另一个侍卫环住朱侍卫的肩膀就把他往门外带,只觉无伤大雅道。
“可是…”
“哎哟,可是什么呀?难道你没听说吗?皇上如今又有新宠了,美人在怀还会记得她?你敢为了她去太和殿找不自在?她算奴几?脸都破相了,没指望咯!”
“嘘!小声些…”
眼看宫门重新上锁,凌龙秀无法,只好拖着血淋淋的双腿强支身子艰难地一步一步走进暖阁。
在紫檀木雕灵芝纹妆台屉子里翻出一个用红纸贴着“金疮药”的多宝纹葫芦瓶和仅剩的一小卷白纱布。
撩起亵裤裤管,强忍剧痛赶紧打开了葫芦瓶,将金疮药粉均匀撒在了汩汩冒血的膝盖上,再缓慢地用白纱布将伤口简单包扎起来。
又拿出妆台屉子里还剩些许祛疤的琼脂玉露膏擦在左脸颊那道长长的血痕上。
换下被泼得湿透的月白绣青花缠枝纹襦裙,她已精疲力竭拖着发颤的身躯上了床,在床上强忍疼痛盗汗不止,挣扎到半夜才朦胧睡去。
翌日,凌龙秀睡到午时才起身,拖着依旧疼得僵直的双腿到宫门口拿了午膳,坐在正殿紫檀木雕莲瓣纹太师椅上吃起了又冷又硬的锅巴饭。
没多久,她就听到了永乐宫宫门再次开启的声响,她丢下手中的锅巴饭,心有余悸地起身,死死盯着外面动静。
只见一个身着鸦青色太监服,头戴黑色幞头,身形矫健的男人站在门前,他背光而立,看不清容颜。
凌龙秀挪动沉重的脚步,试探道:“公公是来传旨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