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二刻。
赵赦面色凝重地走到永乐宫门前,那朱侍卫已经请了院使李青进宫,自己仍戍守在宫门外。
见了赵赦两个侍卫都惊愕失色,匆匆行礼后手忙脚乱地开了锁。
赵赦与陈济生步入暖阁,来到紫檀木雕牛郎织女罗汉床边,那李青显然刚到不久。
他卷起凌龙秀亵裤裤管,露出膝盖以下纤长白皙的两条小腿,见了赵赦便停下手中动作,行礼问安。
赵赦定睛一看,凌龙秀已昏死在床榻上,膝盖以下密密麻麻的伤口流出的血液暗红粘稠,露在橘黄杂宝纹锦被外的衣袖染满血渍…
再看她形容面貌,脸色已近乎惨白,鼻腔处仍凝着鲜血,左脸颊一道已结痂的长长血痕延伸至下颌。
“谁干的?”赵赦瞬间暴怒,吼得满屋子人都震耳欲聋,“谁干的?!”
众人齐齐伏倒在地:“万岁息怒。”
“李青,快!”赵赦站在床头抓起凌龙秀的皓腕,疾言厉色道。
李青轻捷起身,动作行云流水地拎出白瓷脉枕和白丝绢托住她手腕,坐在紫檀木如意纹杌子上镇定诊脉。
片刻,李青收回手,观凌龙秀气色,又伸手摸了摸她膝盖上暗红色的血渍放在鼻前闻了闻,郑重回禀道:“皇上,娘娘已脉迟,心阳衰微,皮肤湿冷,是中了奚毒。”
“可有办法解毒?”赵赦略显急躁道。
“娘娘中毒已逾两个时辰,但还来得及,先以浓茶水清理伤口,涂抹生姜汁辟毒,再服用以甘草为主的解毒汤药即可缓解。”李青颔首道。
“那还等什么?快准备!”
“是,皇上。”
暖阁内顿时忙作一团,那李青和陈济生去开方,两个随行小太监忙着备茶水,却发现暖阁内竟一点炭火也没有,于是又找了周显想办法。
赵赦毅然坐上床头将凌龙秀抱在怀里,只觉她浑身僵冷,他肉眼可见地慌了,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爱妃,爱妃…”
不一会儿,在他怀里垂着头的凌龙秀鼻腔便渗出鲜血,直直往下流淌,滴在锦被上。
赵赦被唬得脸色骤变,拿松花色金丝狻猊纹锦袍衣袖一下一下去擦拭掉汩汩流出的鼻血。
“怎么流这么多血啊…”赵赦慌得双手发颤,紧紧抱着她发冷的身躯又对着门外吼起来,“这暖阁里怎么这么冷啊?那帮作死的狗奴才想冻死朕的爱妃吗?她要有个好歹,看朕饶了谁!”
那周显慌里慌张地命人送了两个烧满红罗碳的炭盆,拿了上好的白牡丹茶以备清洗伤口。
暖炕重新烧上,又添了好几只金粉花卉纹蜡烛照得暖阁内如白昼通明,还灌了两个汤婆子放到被窝里给凌龙秀取暖。
赵赦对着拿浓茶水上前的李青和陈济生疑虑道:“盛嫔腿上这伤看着有点瘆人,是怎么回事?”
李青和陈济生互视一眼,眼里都泛着深沉,最后还是李青开了口:“皇上,刚才微臣按压过娘娘的伤口,出血口不大却锐深,粗略估计应该是钢针之类的硬物造成的。”
赵赦半张着嘴,脸色稍显困窘,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青等人只得屏息敛神,上前给凌龙秀清洗伤口,上药,包扎,灌下解毒汤药。
没多久,凌龙秀面容逐渐恢复了些血色,鼻血也止住了。
赵赦才稍稍放宽心,重新放她躺回罗汉床上,掖好两床锦被。
他忍着一腔怒火上了炕,吩咐周显将守门的两个侍卫带进来问话。
两人进门已吓得面无人色,在赵赦的逼问下很快就供出段贵人来。
赵赦气得一拳重重砸在炕几上,当即喝令二人各领二十板子,以渎职之罪逐出宫去。
赵赦额角青筋凸起两眼充血,对着周显道:“明日早朝过后,给朕押段嫣云这个贱人到太和殿来!”
“奴才遵旨。”周显略有迟疑道:“皇上,其实今日旖明宫的小太监也来过太和殿禀报,说段贵人她…”
“又怎么了?”赵赦头疼地扶额道。
“说是段贵人一气之下跑到旖明宫当着满宫奴才的面赏了雅嫔娘娘好几个耳刮子,撕扯得她发髻散乱衣衫不整,两宫奴才各执一词破口大骂,为了护主还大打出手,场面十分混乱,最后雅嫔娘娘被夜壶敲晕,弄得浑身臭气哄哄,重华宫的奴才怕闹出人命只好把段贵人拉了出来,这才平息干戈…”周显越往下说越声如蚊蚋道。
赵赦手肘抵在紫檀木祥云纹炕几上,扶额深叹,气得拳头能拧出汁来道:“这个不成体统的贱人,朕就不该一时心软把她放出来…”
寅时初刻。
永乐宫暖阁外一片沉寂,周显与一众御前小太监都打着哈欠,守夜守得昏昏欲睡。
凌龙秀这才眼睫轻颤,夜半强支病体醒转过来,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床榻另一边,发现空空如也,都不知赵赦是否来过。
她轻轻吐息,只觉喉咙干痒,坐起身欲下床喝水,发现暖阁内烛火明亮炭盆灼烧。
她抬眸一瞥,身子一颤愣了神。
那赵赦身着松花色金丝狻猊纹锦袍手肘正抵在炕几上,用手指指背托着脸颊坐在炕上闭目浅睡,看上去端方贵质,凛然静逸。
凌龙秀冷眼望向他,心突然像被划伤似的泛起一阵隐痛,她知道这个男人又一次被她成功算计了。
眼眶不觉一阵湿热勉强起身,从紫檀木祥云纹椸架上拿了一件雪青色白狐皮镶边花绫披风步伐沉重地走到他身边,为他披上。
赵赦一个激灵,两眼一睁坐直了身子,撞入眼帘的便是脸带伤疤正俯身为他添衣的凌龙秀,她的眼神带着几分伤怀。
她忍痛屈膝道:“嫔妾参见皇上。”
“起…起来吧。”赵赦怫然掩去眼中忧思,清嗓道。
“谢皇上。”
凌龙秀双膝一直疼痛刺骨,没站稳侧身倒在地上,赵赦想拉没拉住,起身将她搀扶起来,又紧忙收回了双手。
“你歇着吧,朕回太和殿。”
赵赦别开眼,抬腿便走向门口,她忍痛快步追了上去,伸手从背后环抱住他劲瘦的腰身。
他止步,颀长的身躯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皇上,嫔妾想你了…”凌龙秀说出这句话时,眼圈一红滚下泪来,侧脸紧紧贴在他宽阔的项背上。
赵赦冷眼直视前方,面容带着几分桀骜和执拗:“有多想?”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