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日,已临近元旦。
慈宁宫朝阳殿外,晨光熹微。
青石玉阶须弥座式高台上,四周护栏皆饰螭首,殿面阔七间,左右游廊各一间,重檐庑殿顶,上覆明黄琉璃瓦。
杨玄若随着首领太监吴不了徐徐步入朝阳殿,殿内设六根沥粉浑金玉柱,顶上雕刻鸾凤。
殿中央设有紫檀木金漆雕丹凤朝阳纹宝座,王氏端庄大雅的位居其上,殿中檀香缭绕,采光通明。
走上绣佛家八宝吉祥纹羊毛地毡后,杨玄若目光余晖扫过正殿左侧的紫檀木雕丹凤朝阳纹太师椅上赫然坐着观王赵诚。
他眼眸冷戾有些意外地瞥了一眼杨玄若,淡定喝茶。
“草民拜见太后,拜见观王殿下。”杨玄若跪地恭敬道。
“师兄免礼,赐座。”王氏怡然一笑道。
杨玄若颔首低眉,淡然坐在了赵诚对面。
“先生最近跑后宫跑得挺勤嘛,怎么?后宫亲戚很多?”赵诚露出森白的虎牙,煞有其事地调笑道。
王氏眉心微蹙看向赵诚道:“墨临,不得无礼。”
“母后曾与儿臣提及,您当初还在闺阁中时拜过一位闻名遐迩的道人为师,那道人叫什么来着?”赵诚略带疑云道。
“明归道人。”王氏浅笑望向杨玄若道,“说起来,师傅最疼师兄了,师兄尽得真传,相比之下哀家就成了个混日子的了。”
杨玄若眉眼温润道:“师傅早就替太后算过了,您是母仪天下的命格,这也是当初师傅破格收女弟子的原因。”
王氏掩唇一笑道:“瞧你说的,倒像咱们师傅很势利眼似的,他一向清静无为,不过与家父有些渊源才收了哀家,只可惜师傅临了的时候哀家身处禁宫,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唉…”
“杨先生其实何必屈居道观苦修,学那些道貌岸然的作派,不然以先生的风姿,当个面首绰绰有余了。”赵诚柳黄绣银丝椒图纹锦袍长袖一挥,眸光诡谲道。
“墨临…”王氏美眸睨向他,带着几分警醒道,“你今儿是怎么了?说起话来阴阳怪气的,师兄人品贵重修为高远,哪会贪恋俗尘?”
杨玄若心中略有不安,依旧淡定坐着。
赵诚两眼嫌恶地往上转了半圈,冷冷一笑道:“不贪恋俗尘,进宫干什么?”
“好你个小颠倌!师兄也算你的长辈,是哀家宣他进宫的,你倒意见不小啊。”王氏扭头又对着杨玄若赔笑道,“师兄,墨临打小就叛逆,你别见怪。”
杨玄若淡淡应了一声,谦和道:“玩笑罢了。”
王氏抿唇浅笑:“说起来,皇帝上次来慈宁宫的时候就跟哀家提过,说有意请师兄入仕,只不过中间出了盛嫔那档子事所以搁置了,不知师兄意下如何?”
“先生杏林圣手气度凌尘,要是他朝真的进宫当了太医,恐怕宫里抱病喊痛的妃嫔要多起来了,像极了要偷腥的野猫…”赵诚一脸恶趣味道。
“哎,哀家说你…”王氏明显有些坐不住了,神色犯疑道。
“母后,您别听岔了,儿臣是在夸先生呢。”赵诚无所畏惧道。
杨玄若脸色微沉道:“草民原本志不在此,只怕要辜负圣恩了。”
赵诚冷哼一声,一脸算你识相的自满。
王氏两眼质疑地瞅着赵诚,没多久又偏向杨玄若道:“师兄可还记得师傅说过的话?他曾说你一世都不能入仕,否则怕飞来横祸…”
杨玄若默然,兀自沉吟了一会儿,眼神虚空游离。
“师兄不必为难,哀家看皇帝兴许已经忘了此事,若往后再有提及,哀家必定替师兄回绝。”王氏心领神会道。
杨玄若敛了敛神思,肃然道:“太后,草民斗胆,想为盛嫔娘娘说几句话。”
赵诚脸色一僵,两眼阴沉地瞥向他。
王氏虽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杨玄若跟凌龙秀有着十几年情分,为她求情也不足为奇,于是脸色沉凝道:“师兄不必见外,有话直说。”
“盛嫔娘娘在别苑时就已经与皇上互生情愫,两人志趣相投又守礼克制,她是奉太后的旨意入宫,实在是与皇室渊源甚笃,娘娘曾有幸侍奉过太后,太后应该看得出来娘娘绝非居心叵测谄媚惑主之人,草民教养了娘娘十几年实在不忍看她残生幽闭,只盼她与皇上能尽释前嫌永结秦晋之好,草民也算了了一桩心事,还请太后垂怜,您若肯为娘娘开口想必皇上也能听取一二。”杨玄若颔首作揖道。
王氏听他字字恳切,不免动了恻隐之心,她半垂眼帘,沉静思虑…
这下赵诚便如坐针毡,眸色越来越阴郁了。
他本想趁虚而入,等过些时日赵赦渐渐淡忘凌龙秀就来个偷龙转凤,找个容貌与她相似的替身把她调换出来,再偷运出宫据为己有。
可是碍于宫中守卫森严,他并未有万全之策所以暂时按兵不动。
他在想,就算不能把凌龙秀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再不济也可以等赵赦这个肺痨鬼气绝身亡以后,他再夺取本该属于他的一切也不迟,包括他想要的女人。
可杨玄若这个老家伙居然横插一杠子想为她求情,真不知道他的脑袋是不是被猪拱了。
放她出来夜夜与赵赦缠欢?甚至给他诞育皇嗣?想到这些他的心里就如蠹虫钻咬腐化不绝。
赵诚眼里尚且不容赵赦,岂肯容他杨玄若…
“先生怕是僭越了,你如此干涉内廷之事,如果让皇兄知道引起什么误会,恐怕盛嫔的下场会更加凄惨。”赵诚目光如炬,举手投足透着几分不耐道。
王氏听得眉心紧拧,语气带着怒意道:“墨临,师兄私下跟哀家说的话你可别到处声张,人家一番好意你何必夹枪带棒的?想想盛嫔也甚可怜了,哀家能不能说动皇帝也未可知呢…”
“母后还真打算去说和?上次少将军林云乔夫妇去陈情都吃了闭门羹,母后何必去碰壁?皇兄可还在气头上呢。”赵诚劝说道。
王氏脸色越发难看,略有踟蹰。
想到赵赦原本就不是她亲生的,若为了盛嫔一次又一次跟他闹僵反而得不偿失。
“唉。”王氏不禁幽幽一叹,对着杨玄若道,“真是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啊,师兄,盛嫔的事哀家会看着办的。”
杨玄若起身跪地道:“草民该死,让太后为难了。”
杨玄若心里明白,这次王氏的召见全因封砚川的妻子蔄月儿在她跟前提及了他的事,若不是眼见林云乔和殷曲心都无功而返,他也不想出面。
明知瓜田李下,可一想到凌龙秀在禁宫还不知被那些拜高踩低的奴才怎么磋磨,他就于心不忍…
“知道就好。”赵诚冷冷道,“皇兄已然厌弃盛嫔人尽皆知,你还让母后去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真是居心不良!”
王氏一下犯了头疼,玉手扶额道:“墨临,你先下去吧。”
赵诚愕然道:“母后这是有事要瞒着儿臣?那儿臣可不中了,说不走就不走,儿臣偏坐着!”
“嘿,你这小魔星你…”
王氏神色愠怒正要发作,杨玄若却开口打断道:“太后,时辰不早了,草民久在慈宁宫恐惹人非议,先行告退了。”
王氏见他叩头拜别也不便相留,只好听之任之。
杨玄若刚踏出朝阳殿大门,赵诚便饶有兴致道:“母后很关心杨先生呢。”
王氏立马下了玉阶,抬手便掐起赵诚冷白的脸颊悻悻道:“你个嘴上没把门的,小心祸从口出!看来哀家得给你物色良配了,好好收收你这狼崽子的心。”
“哎呀,母后,你这下手没轻没重的,把儿臣掐破相了还拿什么觅良配哟!”赵诚一脸不知好歹的谑笑道,“再说了,儿臣根本无心婚配。”
王氏闻言越发气不打一处来道:“这事就这么定了,等过了元旦,哀家会跟你皇兄商量着办!”
“真要给儿臣娶妻?”赵诚斜眼睨向她道。
“必须办,没得商量!”王氏没好气道。
赵诚两眼微眯,笑得有些恣意贴近王氏耳边轻声道:“那儿臣要娶盛嫔…”
“你!”王氏直接气笃,在殿内追着他跑,“哀家今天非弄死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