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赦并未顾及凌龙秀还跪着，拽起她一条胳膊穿过翡翠珠帘，将她甩在了鸳鸯戏莲纹羊毛地毡上。
自己僵着脸坐上了暖炕，掸了掸靛蓝色金丝饕餮纹纩袍上的褶皱，两眼乖戾地睨向趴在地毡上的她。
凌龙秀咬了咬下唇，爬起身依旧跪在赵赦脚下，她抬起手背拭去泪痕，正要开口。
赵赦却看穿了她的心思般抢先一步俯身凑近，语气带着愠怒道:“你可想清楚再说话，你若再敢骗朕，朕会杀了永乐宫所有的人。”
凌龙秀一下瘫软在了地上，她似乎一直沉浸在他的宠溺中，忘了这个男人有着普天之下最至高无上的权力。
手握生杀大权的人一旦发觉自己被蒙骗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她已经不敢想象。
她趔趄着身子，酸涩地眨了眨眼，震颤着的瞳孔无意识地紧缩…
“打从一开始你就在瞒骗朕，你处心积虑见朕，给了朕一个难忘的初见，原来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赵赦慵懒地将胸前长发往后一拢，冷言冷语道。
凌龙秀知道自己已失去了自辩的本钱，艰难地咽了口气，抬眸直视他道:“皇上是怎么知道，嫔妾摔下满星亭的事？”
“呵呵…”赵赦扯起嘴角冷笑，音色略显压抑道，“凌龙秀，你是不是忘了朕是什么人？朕是天下之主，想要知道一个人的秘密，拆穿一个人的阴谋，很难吗？”
她跪在原地，纤白的双手攥紧了月白云纹绫襦裙，已经没有勇气再直视对方。
“朕还以为，你唆使封砚川设局，至少还是在意朕的，现在回想起来当初在别苑，朕说要接你进宫的时候你也只表现得不置可否，还以为你是在跟朕玩欲拒还迎的把戏，朕自认见过的女人已经够多了，多的足以看穿你的小心思，原来这些不过是朕一厢情愿的想法。”赵赦音色暗哑道。
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情绪的细微波动，说到“一厢情愿”几个字时语气骤然僵冷。
“怪不得你即便进了慈宁宫，也没有接受朕的好意，朕给了你通行的玉佩天天等，天天盼，还是等不到你来找朕，你情愿在慈宁宫做个杂役宫女卑躬屈膝地活！也不愿意到太和殿来找朕…”赵赦气得声色发颤，眸色幽暗得比深宫里的黑夜更渗人。
凌龙秀有些哽咽，攥着月白云纹绫襦裙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难怪…”赵赦仰头，不禁红了眼眶道，“你从来都不肯笑，从来都是那么冷淡那么疏离，从来都没有主动来找过朕，连对着一朵莲花都笑得比对着朕开心！”
他发了疯似的将炕上的紫檀木祥云纹炕几一把掀翻，哐当一声那些糕点茶水砸了一地狼藉。
过去，他只觉得这个女人像个迷，主动来招惹他之后又总是表现得差强人意。
直到今时今日发觉她入宫的真正目的，那些所有的不合理，他疯狂自我暗示这都是她天性冷淡的缘由，都在一瞬间得到另外一种他无法接受的解释。
凌龙秀被唬得浑身一颤，悬着的一颗心写满失落，暖阁内还弥漫着赵赦身上浓重的酒气，呼吸一点一点变得急促…
“朕那么宠爱你，给了你华丽的宫殿，忠实的奴仆，尊贵的封号，朕给了你一切的一切，换来的不过是像个傻子一样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赵赦下了炕，双手钳住凌龙秀的胳膊，不顾她疼得面容扭曲，低吼道:“玩弄别人的感情，是不是让你很有成就感？很窃喜？很得意？”
“啊…”她挣扎着想要摆脱他的钳制，却只是被他攥得更紧，痛得难忍只能低声呻吟着。
“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朕？为什么？”赵赦目光狠戾，脸色可怖紧紧箍着她的两只胳膊道，“你要报仇，你要报复自己的妹妹，千方百计找门道找机会找到朕头上来了是不是？！”
“啊…”凌龙秀感觉自己被掐得几乎要窒息，痛觉贯穿了全身，声嘶力竭。
赵赦眼看她疼得脸色紫胀，心里下意识地一阵翻腾，双手蓄力将她推倒在地。
他脸色晦暗地站起身，冷眼看着倒在地上如释重负般喘着粗气的她，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为了一己私仇，你背着朕都干了些什么？欺君，干政，阴谋布局，算计利用，还若无其事地把别的女人送到朕的床上，真是狂妄至极！”赵赦鄙视着蜷缩在地上的她，咬牙切齿道。
凌龙秀护着胳膊缓缓爬起身，她知道他彻底被激怒了。
没了爱没了在意一切都变得苍白无力，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一捅破她就再也没有了庇护。
他知道了她所有伤痛来源的同时，也发现了自己被放逐的真相…
“你这个虚伪无情的女人，朕腻了，朕再也不想看见你。”赵赦语气恢复了淡漠，扭头对着门外高喊，“周显！”
周显躬身小跑进门，恭敬道:“奴才在。”
“即日起，遣散永乐宫所有的宫人，幽闭宫门。”赵赦眸光冷戾，不着痕迹道，“朕要她在这里，自生自灭。”
凌龙秀绝望地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
眼看赵赦正要出殿门，她冷不丁地跑上前，跪在地上抓着其纩袍恳求道:“皇上，嫔妾死不足惜，只是秋霜跟了嫔妾十几年，嫔妾于心不忍，皇上能不能看在嫔妾侍奉多时的份上放她出宫？嫔妾实在不放心她在宫中孤苦无依，求皇上开恩！”
“哦，那个贱婢啊，她不也是你的帮凶吗？”赵赦语气平缓得让人发怔，转头对着周显道，“就罚入辛者库吧，每日加足两倍的活计，干到死为止。”
“是，皇上。”周显颔首道。
他扯回自己被凌龙秀抓住的纩袍一角，跨步迈出了正殿的门槛，走得急切又决绝。
“皇上，皇上…”凌龙秀试图追上他，却被绊倒在门口，眼睁睁看着他蓦然离去。
周显将永乐宫一众宫人遣散出去后，又命人拖走痛哭流涕扳着门沿迟迟不肯离去的秋霜，不带迟疑地关闭了永乐宫的宫门。
偌大一座宫殿，顿时变得萧瑟冷清与世隔绝，静谧得快要被黑夜吞没，凌龙秀趴在正殿门口，目睹发生的一切茫然若失。
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她也要饱尝大势已去，被遗弃在深宫长门冷寂的滋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