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赦雷霆手段，将内务府和御膳房凡触碰过给雅嫔宫里送蜜饯果脯的人，全都下了慎刑司拷问。
几天下来却一无所获，只有哭天抢地的一片冤屈惨叫，那些哀嚎痛哭仿佛在葬送他未能出世的皇嗣般，席卷了整座皇城。
这几日，赵赦大多时候都在太和殿借酒消愁，对着金杯玉盏空叹伤怀。
周显行色匆匆，进殿打千儿道:“皇上，您之前吩咐说要调查盛嫔娘娘和凌答应两姐妹的龃龉之事，有眉目了。”
已有几分醉意的赵赦放下手中珐琅麒麟纹酒杯，缓缓吐出一个字:“说。”
周显略显尴尬道:“她们两姐妹倒是从小到大都没什么交集，就是听丞相府里的下人议论，说盛嫔娘娘在选秀前半个月才回去小住待嫁，姨娘梁月容和凌答应在府中满星亭上设宴款待过盛嫔娘娘，然后、然后娘娘就…”
赵赦抬眸，不耐道:“就什么？”
“盛嫔娘娘就从满星亭摔了下去…”周显音色逐渐模糊道。
“摔了下去？”赵赦拿着珐琅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强支精神道，“是意外呢，还是蓄谋啊？”
“这个…奴才就不清楚了。”周显看着他郁闷的神色，瑟缩道。
“什么叫不清楚？”赵赦发力掷下酒杯，长舒一气道，“朕不是说过盛嫔的事，必须事无巨细一一禀报吗？你就查成这样？”
周显慌张跪地道:“皇上息怒！奴才、奴才还查到当时在满星亭上的就只有四个人，就是盛嫔娘娘，梁月容和凌答应母女，还有一个是林云华的陪嫁刘香花刘嬷嬷。不过听说盛嫔娘娘出嫁没几天，她就被赶出相府了。”
“刘嬷嬷？”赵赦眼神骤冷，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雕云龙纹桌面踟蹰了片刻道，“带进宫来，朕要亲自审问。”
“是，奴才立刻去办。”周显扭头便小跑着出了太和殿。
约摸戌时初刻，周显便将刘香花带进了太和殿。
赵赦神情肃穆地问起她关于凌龙秀在满星亭跌落的事，那刘香花立刻吓得口不择言，满嘴词不达意。
赵赦见她神色慌乱眼神闪烁，隐隐觉察出异样，将她拖下去赏了二十鞭，还扬言若不据实以告会将其全家下狱。
行刑后刘香花匍匐在赵赦脚下，厉声呵斥起梁月容和凌龙仪的歹毒狠辣来。
将其二人为了争取进宫的机会，合谋暗害凌龙秀在满星亭跌落时摔掉了贞洁的事和盘托出。
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喊着事不关己，苦苦哀求赵赦饶她一命。
赵赦闻言，没稳住一个踉跄，跌坐在了紫檀木雕云龙纹太师椅上。
整个人如投身迷雾中找不到方向般被震慑住，一脸的错愕，迷惘和不可置信。
连站在一旁的周显听了，都不免呆滞一时…
这下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凌龙秀会被李子严嫌恶鄙夷，遭受折磨虐打至小产，为什么凌治孝会漠视李家这些行径对凌龙秀不闻不问…
为什么李子严会至死都矢口否认凌龙秀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至死都不肯和离只要休妻，让她声名狼藉遭人唾弃…
赵赦瘫在太师椅上胸口剧烈起伏，难以遏制地喘着粗气。
他艰难地抬手抚额，双手却不受控制地震颤着，憋着暗气一掌重重拍在了太师椅扶手上。
脑子里好似霎时承载不住这么多惊诧的信息般乱成浆糊，他单手抠着发颤的下唇，眼神虚空…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她的眼神总是那么冰冷，那么黯然…
“皇上饶命啊，不关老奴的事啊，给老奴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暗害娘娘啊，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饶命啊…”
他下意识地看向脚下，那个老泪纵横满身鞭伤的刘香花，正抓着他的靛蓝色金丝饕餮纹纩袍袍角苦苦哀求。
他像躲避脏东西一样嫌恶地踹开她，平静道:“周显。”
周显赫然回过神，咂了咂嘴道:“皇、皇上。”
“拖下去，杖毙。”
“奴才遵旨。”
“不要啊！皇上，老奴不想死啊，老奴不想死啊，老奴错了，老奴给皇上和娘娘当牛做马呀，饶命啊！皇上…”
直至周显唤人将嚎啕大哭的刘香花拖出太和殿，赵赦才靠在椅背上头向后仰，呼吸紊乱，思绪裹挟着酒气久久不能平复…
他下意识地抓起珐琅麒麟纹酒壶高高举起，仰头将汾酒源源不断灌入口中…
他很想给自己找一个理由，找一个台阶来宽赦自己。
为什么他的姬妾受了那么多委屈，他天天与她同床共枕，暧昧痴缠却一无所知。
这个女人在他面前从不提及，而他却高举着不在意她的过去这面伟大的旗帜，在她面前无所顾忌。
谴责自己喝空了一壶酒后，他只剩下满目沧桑…
在这其中，他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对啊，他算什么？他到底算什么？
想到这里，赵赦起身，将手中珐琅酒壶懊丧地掷向花斑石地面，砰地一声炸裂了一地碎瓷，他仰头大步跨出太和殿冲向了永乐宫。
周显见状，胡乱唤上一众随从小跑着跟了上去。
及到永乐宫。
“皇上驾到。”
赵赦几乎是撞进暖阁大门的，进了门，他强忍胸中暗涌止步站在原地。
凌龙秀从暖炕上走了下来，与他一帘之隔，她缓缓掀起翡翠珠帘，帘后依旧是那张不苟言笑的脸，黯淡漠然的眼神…
她屈膝福礼道:“嫔妾参见皇上。”
他眸色幽暗地睨向她，阴冷的嗓音随之提起:“跪下。”
凌龙秀抬眸看着他，眼中满是愕然，虽然意料之外，她还是双膝一沉，跪在了冰冷的花斑石地砖上。
“你在丞相府的时候，是不是从一个叫满星亭的地方摔下去过？”赵赦语气冷滞，如同寒潭中溅起的冰水般让人发颤。
这一问，凌龙秀彻底失了神，她两眼迅速湿热不假思索地抬头看向他，对视一眼，看见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森寒。
她又下意识地移开眼睛，手足无措地盯着花斑石地面，连呼吸都差点停滞。
赵赦僵着脸，全身都散发着仿佛帝王与生俱来的威压般，他缓缓俯下身，贴近她耳边冷声道:“朕再问一句，你进宫是为了朕，还是为了凌龙仪？”
凌龙秀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瞬间滑落，她懵然张了张嘴，下唇止不住地颤抖着…
似是努力要说些什么又如鲠在喉，倔强的面容上只有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般一滴接着一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