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五日,赵赦赐了封砚川一处位于城东的宅邸。
整座府邸总数约三十余间,大门宽三间,金钉朱漆,梁栋,斗拱,檐角皆彩绘,镌镂祥云喜鹊。
凌龙秀幽闭,蔄月儿出嫁当天只有太后王氏身边的李嬷嬷送嫁。
王氏和赵赦各赐了她些许陪嫁,其中含括一副珍珠点翠头面,一对卷草纹玉如意,一双兽面蕉叶纹耳玉杯,描金鸳鸯戏水图宫扇两柄,金银若干,各色摆件古玩十二套…
洞房花烛夜,封砚川应付满堂宾客至将近子时,连蔄月儿的盖头都没揭便倒下了,醉得不省人事。
蔄月儿感觉到有个身影越过她,砸在了大红龙凤呈祥锦被上,没多久,那身影便没了动静。
她犹豫一瞬,自行揭下大红绣蝴蝶团花纹盖头,看着床上宿醉的新郎,幽幽一叹。
随即动作熟稔地为他宽衣解带卸冠盥洗,自己褪下大红凤穿牡丹纹襦裙,只着亵衣悄然躺在封砚川身侧。
看着他英气俊雅的模样不觉心中一颤,素手搭上他坚实的胸膛,沉沉睡去…
翌日,太和殿。
封砚川带着蔄月儿早早过来谢恩,潘玉勋知道他成亲赵赦赵诚都没有到场,于是提议今日在太和殿设宴小聚。
蔄月儿看着一群爷们齐聚一堂,识相地拜别众人去了慈宁宫给王氏请安。
除去赵赦,赵诚,潘玉勋和封砚川,还有一位镇国公王岱儒的嫡长子王鹤风,即是毓妃王悯莲的兄长。
这王鹤风原是随镇国公镇守山海关,时不时回京城厮混些时日,亦是花街柳巷秦楼楚馆的常客。
平日里走鸡斗狗风月歌舞不在话下,他最跟李子严合得来,自从李府出事以后便对李子严的事耿耿于怀。
他认为凌龙秀不贞在先,所以才有后事。
后来听闻凌龙秀攀了高枝入宫为嫔,对这个居心叵测的女人很是鄙夷,知道她被赵赦幽禁后简直大快人心,暗道赵赦英明。
太和殿内设五张柞木雕如意纹酒桌,赵赦居正殿中央,往下左右两边各设两桌,赵诚、王鹤风居上,两边次位是潘玉勋和封砚川。
由于大皇子赵承楷新丧未满一年,因此禁了歌舞演乐,四人见封砚川新婚却兴致盎然,只在殿中静静饮酒。
王鹤风率先打破了殿内沉静道:“皇上,微臣这次从山海关回来,特意带了一件宝贝进献,不知皇上可有兴致一观?”
赵赦慵懒地垂眸道:“什么宝贝啊?”
王鹤风嘿嘿两声,对着身旁斟酒布菜的小太监道:“让我的随从带上来吧。”
那小太监应了一声走出去,没多久便领着一位身披水绿蝴蝶团花纹大氅,脸戴月白纱巾的姑娘进门,头绾迎春髻,簪玉珑璁,斜插一朵芙蓉。
只见她约摸二八年华,身段婀娜肌肤胜雪,莲步进殿后拜倒在赵赦面前道:“臣女拜见皇上,愿皇上长乐永安。”
赵赦眼皮都没抬一下,摇晃着手中珐琅麒麟纹酒杯道:“平身。”
“谢皇上。”那姑娘应声起身,只静静立于殿中。
赵诚,潘玉勋和封砚川都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继续喝酒。
王鹤风颇具意味地挑眉道:“皇上,这位慕深深姑娘,是都指挥佥事慕世安的小女儿,年方十六,不但容貌昳丽且能歌善舞,她在山海关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引人侧目,观者云集啊…”
“鹤风一年不见,怎么转了性子,做起牵头的勾当来了?”赵诚一脸戏谑道。
潘玉勋从容放下珐琅麒麟纹酒杯道:“世子这回是有备而来啊,人在山海关却仍然心系圣驾。”
王鹤风看着殿中央风姿绰约的君主,笑得两眼贼亮道:“这不是担心皇上身边没个可心人么?深深姑娘这么标致的人才,不陪王伴驾实在太可惜了!”
赵诚咧嘴瞥向只闷头喝酒的赵赦道:“剃人头者,人亦剃其头。刚送走了都察院左督御史吴大人的千金,这么快就又送过来一个,皇兄艳福不浅哪…”
赵赦冷冷瞅了他一眼道:“墨临,皇兄一直惦着你尚未娶妻的事,赶明儿给你也操办操办,堵了你那张臭嘴!”
赵诚嘴角往下一扯,略显无奈地摊了摊手道:“侍妾可以考虑,妻房尚无打算。”
“砚川都娶了,轮也该轮到王爷了,王爷何必苦苦挣扎,俯首谢恩要紧!”潘玉勋得意一笑道。
封砚川瞬间红了脸,反驳道:“玉勋少爷好像也没娶吧?”
“玉勋跟王爷可是满京城不少姑娘的春闺梦里人呢,娶一个还不够塞牙缝的,揽上一窝还差不多!”王鹤风已有几分醉意,大大咧咧地调侃道。
“世子胸怀宽广,玉勋多有不及,实在惭愧啊。”潘玉勋佯装苦闷地朝他作了一揖。
“兵贵精又不贵多。”赵诚神色暧昧道,“就像皇兄吧,后宫三千有时还觉得无处下嘴呢,惹得鹤风千里迢迢保送佳人,忠义之典范哪!”
一旁的慕深深听得两耳通红,尴尬地攥紧了水绿蝴蝶团花纹大氅。
赵赦直起身在宴席间来回踱步,冷眸瞅向王鹤风道:“墨临你急什么?鹤风可是发话了,给你和玉勋一人保送一窝。”
潘玉勋即刻挺直了腰杆对着王鹤风道:“那世子可要公道些,砚川也要一窝!”
封砚川闻言,似是老实人豁出去道:“那世子把府邸也保送一下吧,家里住不下的。”
王鹤风哈哈大笑,酒气上头道:“这女人如花,包管给你们找新鲜娇嫩的花骨朵,微臣的眼里可不揉沙子,定不会给某些个残花败柳有爬床的可趁之机,没有自知之明就是攀了高枝也挂不住,一个弃妇也配觊觎天子,什么玩意儿!”
此话一出,赵诚,封砚川和潘玉勋都止了笑意,脸色一沉齐齐瞟向王鹤风。
王鹤风又一杯汾酒下肚,抬眸只见席上三人皆眸光森寒地斜睨着他,冷飕飕的,带着些意味不明的轻蔑。
其中脸色最难看的要属赵赦,他冷哼一声,蓄力抓起珐琅酒杯往王鹤风脸上一泼,毫不浪费地溅了他一脸汾酒。
王鹤风整张脸湿漉漉地往下滴着酒,呆若木鸡地看着一脸愠怒的赵赦。
这下赵诚,封砚川和潘玉勋三人算是释怀了,一脸说不出的舒适爽利。
“下作的东西!谁给你的胆子敢污蔑朕的女人?再敢口出狂言,朕要你血溅当场!”赵赦厉声威吓道,从头到脚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森寒。
慕深深瞳孔放大,看着眼前威武肃穆,寒气逼人的帝王,吓得面无人色。
王鹤风抬手抹去一脸的汾酒,耷拉着眉眼起身跪地道:“唉,微臣知罪了还不行吗?皇上恕罪,皇上息怒,皇上超生,好了吗?够了吗?”
赵赦深知他骨子里就是个泼皮无赖,仗着家世显赫到处作威作福,要不是看在镇国公的面子上,早让他去守城门了。
王鹤风十分不解,他不过调侃了凌龙秀两句,赵赦何至于此,不是早已厌弃这个女人抛诸脑后了吗?怎么会一不小心就撞刀口上了…
还有赵诚,封砚川和潘玉勋三个,看他的眼神都是什么意思,赵赦的女人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滚!”赵赦冷戾道,“带上这个女人,给朕滚出太和殿!”
王鹤风一下懵了,酒水模糊了意识却还是强支精神道:“皇上,微臣失言可以认罪认罚,可将深深姑娘带进宫,这次纯粹是家父的意思,况且人已经来了,再带出宫您让她一个姑娘家家的如何自处呀?”
“怎么?你犯的错误还让朕给你兜底了是吧?”赵赦脸色扭曲,简直有些不可思议地瞪着他道。
“皇兄息怒呀,既然是镇国公的一番美意,何必拒人于千里呢?再说了,臣弟看这位慕姑娘也是身不由己,皇兄就笑纳了吧。”赵诚冷眼瞥向瑟缩在一旁的慕深深,勾唇道。
慕深深赶忙走到赵赦面前,跪地告饶道:“皇上息怒,臣女自知粗陋浅薄入不了皇上的眼,没有服侍皇上的福气,也请您不要赶臣女出宫,深深愿为奴为婢侍奉左右!”
众人皆沉默,看着面戴纱巾却红了眼眶的慕深深,又看了看赵赦的反应,不置可否。
赵赦这才瞥了一眼慕深深,这一看可把他攫住了,她虽纱巾覆面,那对似曾相识的丹凤眼却令人神往。
她的眼睛虽然没有凌龙秀那么大,却也是眼尾微微上扬,眼底带着冷冷的愁绪…
赵诚见赵赦有些愣神,顺势抬眸望去,他也懵了,这眼神还真有几分神似。
赵赦脸色逐渐平缓,声色暗哑道:“摘下你的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