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太和殿。
丞相凌治孝奉召进殿,给赵赦行礼后抬眸,但见殿中除了赵赦以外,还有一年轻女子。
凌治孝粗略扫了那女子一眼,她身着杏黄绣鸟衔花纹襦裙,外套一件橘黄金丝滚边窄袖褙子。
容貌娇艳,眼带秋波,看上去约二十出头年纪,比之十几岁的姑娘多了些沉敛和气韵。
赵赦坐在紫檀木雕云龙纹宝座上,从容拿起黄地素三彩龙纹茶盏轻啜了一口,看着凌治孝道:“丞相不必拘礼,坐下说话。”
赵赦冷眼看去,年过半百的凌治孝两鬓斑白,脸色沧桑,仿佛风暴过后的松柏,虽强作挺拔却仍有些枝残叶落的颓靡。
他坐上紫檀木雕云龙纹太师椅,低头垂眸一言不发。
“宝双小姐也坐吧。”赵赦朝吴宝双使了个眼色,她即时会意应了一声,坐在了凌治孝正对面太师椅上。
“丞相可知,今日朕为何召你进殿哪?”赵赦瞥向他道。
凌治孝即刻挺直身姿抬头看着赵赦,恭敬道:“回皇上,微臣不知。”
赵赦大红金丝团龙纹缊袍广袖一挥,手掌撑着大腿,俯瞰他道:“那丞相可知,你对面这位姑娘姓甚名谁?”
吴宝双有些娇羞地埋下了头,敛去原本犀利的眼神,捏着水红色绣球花纹锦帕的双手紧张地放在胸前。
“那微臣就更不得而知了。”凌治孝沉声道。
“她是都察院左督御史吴勖锡的长女吴宝双,由于吴勖锡常年巡视各地方的缘故,宝双小姐在闺阁中略有耽误,已逾桃李之年,二十二岁了。”
凌治孝两腮微动,对着吴宝双客套道:“原来是吴小姐,失敬。”
吴宝双浅笑起身,对着凌治孝福了一礼道:“宝双见过凌丞相。”
赵赦冷眸睨向凌治孝道:“宝双小姐饱读诗书文墨皆通,且出身高贵容貌姣好,朕有意将她赐给丞相,丞相意下如何?”
凌治孝两眼瞪得浑圆,看着眼前楚楚动人的吴宝双,愕然道:“皇上,宝、宝双小姐年纪尚小,微臣已是艾服之年,实在不敢耽误了宝双小姐,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吴宝双闻言,眉眼间隐隐生出几分幽怨。
赵赦瞅了凌治孝一眼,不耐道:“朕听闻,丞相的发妻林云华常年缠绵病榻,府中事务皆由侧室梁月容打理,可她又不是管家的料子,连宾客常驻的满星亭也疏于修葺,盛嫔都不慎坠落,如此粗蠢愚鲁的女人如何担得起管家重任?”
“这…”
凌治孝哑口无言,心想他家中如此枝叶末节的事赵赦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而且凌龙秀坠亭的事他也略有耳闻,不是没有大碍吗?
怎么赵赦显得这样郑重其事?
“宝双小姐就不同了,才貌双全聪颖伶俐,若进了丞相府必定能为你打理好家务,使丞相无后顾之忧。”赵赦起身,义正言辞道,“朕心疼丞相身边少了个可心人,特意千挑万选为丞相留心,丞相可一定要好好爱护宝双小姐才是,至于那个梁月容就不必再掌管家务了,以后交给宝双小姐就很好。”
凌治孝一脸飞来横祸的震慑,看了看站在正对面袅袅冰姿的吴宝双,晦涩地眨了眨眼,双手不停摩挲着玄色仙鹤纹锦袍。
“丞相可不要辜负了朕的一番美意,朕可见不得宝双小姐受委屈…”赵赦眸光凌厉地警醒道。
“臣女谢皇上庇护。”吴宝双盈盈福礼道。
“丞相…”赵赦偏头看向凌治孝,语气中满是威迫道,“还不谢恩?”
凌治孝胸口急剧起伏,双手撑着太师椅扶手趔趄着起身,作揖道:“微臣…微臣…”
“丞相可想清楚了再回话,朕一心关切丞相,做臣子的若是不知好歹藐视君恩,下回的旨意可就没这么简单了…”赵赦肃声道。
凌治孝瞳孔骤缩,想了想凌龙秀和凌龙仪两个女儿眼下的境遇,神色渐缓不敢违拗道:“微臣…谢皇上恩典。”
吴宝双神色恢复清明,眸光一凛,看着凌治孝笑而不语。
赵赦扬起下巴昂然道:“很好,丞相回去准备准备,三日后成婚。”
“三…三日?”凌治孝诧异道。
“朕替丞相看过了,三日后便是黄道吉日,何必拖泥带水?早点了了朕一桩心事岂不好?”赵赦道。
“这…”凌治孝情知拗不过,只好作罢,又道,“皇上,微臣还有些小事,不知是否能单独奏报?”
“那宝双小姐就先回去吧。”赵赦对着吴宝双笑道。
“是,皇上,臣女告退。”吴宝双颔首行礼,莲步退出了太和殿。
看着吴宝双消失的纤弱背影,凌治孝低头一叹。
他转身对着玉阶上的赵赦跪地作揖道:“皇上,微臣斗胆为秀儿和仪儿说句话,她们二人年纪尚小,不懂侍奉君上,还请皇上宽宥!”
自从听闻凌龙秀和凌龙仪两人一个孤身幽禁,一个饱受酷刑,凌治孝就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终日忧闷对月长吁。
赵赦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去,声色冷冽道:“丞相肯为盛嫔求情,真是令朕颇为动容啊。”
想想当初这个女儿在李府受尽凌虐,凌治孝也不闻不问的举措,赵赦根本不敢恭维。
“秀儿虽然声名受损,可入宫以来也算勤谨奉上,她若有过失皇上斥责便是,让她孤身幽禁是否太过凄苦,还请皇上从轻发落!”凌治孝郑重其事道。
赵赦脸色如旧,固执地仰头冷嗤一声,双拳紧拧。
“尤其是仪儿,微臣看着她从小到大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一只,不知她如何惹怒皇上要遭受酷刑,她…她才刚刚及笄,微臣实在于心不忍…”凌治孝俯身伏倒在地,悲怆道。
赵赦冷笑:“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一只?她这么好?不是听到丞相亲口告知,朕还真是看走眼了!”
凌治孝抬头,满脸的不敢置信道:“皇上,仪儿还小,可能心思太单纯不习惯后宫生活,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啊…”
“够了!”赵赦大声呵斥起来,“朕今日累了,后宫的事朕已有决断,不必多言。”
“皇上!微臣…”
凌治孝意欲启齿却被赵赦抬手拦下,他只淡淡道:“跪安吧。”
凌治孝无法,生硬地咽了咽口水,嗟叹道:“微臣…告退。”
看着凌治孝萧瑟离去的背影,赵赦怒气难平,独自瘫坐在紫檀木云龙纹宝座上抚额懊恼。
三日后,都察院左督御史吴勖锡亲自送吴宝双上了花轿,声势浩大引动京城,十里红妆浩浩荡荡抬进了丞相府。
吴宝双当夜便稳稳勾缠住凌治孝,栖在他身上共饮合卺酒,当她轻启朱唇温声软语叫着夫君时,凌治孝人都懵了。
活了大半辈子只钟情于林云华,哪里见过这等年轻尤物,遂沉沦得不行。
入府隔天她便拿出赵赦的一道圣旨,将丞相府管家的对牌和钥匙从梁月容手中夺去。
梁月容不仅被迫迁出了西苑,在府中待遇也随减,地位一落千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