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驾…”
一匹黄骠快马穿过繁华喧嚣的京城大街,奔向了城外玉虚观。
封砚川神色紧迫地直入道观,由道童引路进了一间寮房。
进门便见杨玄若盘膝坐在炕上,红木灵芝纹炕几上摆着他随身携带的古琴,还有一只双鸟纹铜质香炉,炉中檀香缭绕。
他正凝神看着手中的《林间录》,身着蓝灰色鹤纹缊袍,身形瘦削,眉目柔和,一脸出尘脱俗清静无为的淡泊之感。
“杨先生,有故人到访。”道童作揖道。
杨玄若拢了拢垂在脸颊斑白的发丝,抬头一看淡淡笑道:“原来是封大人,久违了。”
道童颔首退了出去,没多久又进门给封砚川上了一盏茶。
封砚川脸色沉重地关上了门,自顾自坐上红木灵芝纹太师椅灌了一口茶,对着杨玄若一筹莫展道:“杨先生,宫里出事了。”
杨玄若止了笑意,拿着书的手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眸光深邃地盯着封砚川。
“皇上下旨,遣退永乐宫一众下人,将盛嫔娘娘孤身幽禁了。”封砚川急切地一声长叹。
杨玄若蓦地放下手中书本,清俊的面容覆上一层淡淡的忧愁。
她终究还是激怒他了…
“如今娘娘坐困愁城,先生可有什么主意没有?”封砚川抚额,神色纠结道。
杨玄若沉静地瞥向他道:“可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封砚川正襟危坐:“皇上对此事只字未提,也无人敢问,御前的人嘴又严实,我是费了半天功夫也没打探出什么来。”
“只字未提…”杨玄若不觉细嚼起这几个字来。
封砚川猛拍了一下红木太师椅扶手,悻悻道:“早知皇上如此凉薄,当初就不该让娘娘进宫!”
“说谁凉薄呢?”
寮房的门砰一声被推开,封砚川和杨玄若齐齐望向门口,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观王赵诚。
他脱下竹青色铜钱纹裘皮锦袍,撂在一旁的随从手中,低声交代道:“你先下去。”
那随从恭敬接过锦袍,颔首应了一声,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封砚川和杨玄若上前打千儿道:“微臣(草民)参见观王殿下。”
“免礼吧。”赵诚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象牙白银丝剑狮纹纩袍衣袖一挥,端方坐上了红木灵芝纹太师椅。
“王爷今日怎么有兴致到玉虚观来了?”封砚川尴尬一笑道。
那道童轻轻进门,给赵诚上了茶,又关门退出。
赵诚露齿一笑,打量着封砚川的秀气狭长双眼又瞥向身旁垂眸的杨玄若,戏谑道:“本王是来偷听墙角的,看看什么人这么大胆敢在背后议论皇兄。”
杨玄若抬眸,但见赵诚笑得唇红齿白,脸上是难掩的妖冶邪气,和赵赦一样,都有些娇贵的男人女相。
封砚川汗颜跪地道:“微臣失言,请王爷恕罪!”
赵诚闲适地端起草虫纹白瓷茶盏,轻啜了一口,微微蹙眉撂下茶盏道:“茶是差了点,地方又浅窄,要先生住在此处,真是屈才了。”
杨玄若淡淡道:“王爷抬爱了,草民只要有片瓦遮头三餐温饱便知足了。”
“知足?”赵诚倏然起身搀起了封砚川,回眸平视着身在咫尺的杨玄若,眸光幽深道,“难道先生真的心无旁骛看破红尘,一点不向往红烛帐中双缱绻,娇妻身畔梦犹甜的日子?”
杨玄若没有直视赵诚那对好似看穿一切的眼睛,下意识地沉着脸。
封砚川有些懵懂,看着赵诚逼近杨玄若的样子很是费解,忙劝阻道:“王爷不知道,过去相爷不止一次想过为先生议亲,可先生确实心如止水,都给婉拒了。”
“婉拒?”赵诚冷笑,寒气仿佛充斥着整个寮房道,“先生是真的心如止水,还是眼高于顶啊?或者是有特殊的癖好,比如人妻什么的…”
封砚川彻底傻眼,意外地审视了杨玄若一番,又看了看剑拔弩张的赵诚,完全搭不上话。
杨玄若深吸一口气,颔首道:“杨某孑然一身,何德何能心有牵绊,王爷怕是误会了。”
赵诚眼神乖戾,调侃道:“近来皇兄脾气大得很,过去跟那个盛嫔好得夜夜痴缠,如今腻味了便丢弃一隅,那个女人这么年轻就独守空房深闺寂寞,本王都看不下去。先生是看着盛嫔长大的,难道不为她可惜?没有一点点怜爱之心?”
杨玄若呼吸开始有些紊乱,脸上依旧强作淡定道:“宫闱秘事藏深殿,莫与凡流语短长。草民一介凡流,只怕关涉不起。”
“呵呵,先生也太小心了些,这儿又没有什么多嘴的外人,私下揶揄两句怎么了?”赵诚眼中带笑,对他的反讽略有微词道,“先生不觉得与本王相见恨晚么?毕竟异代知音何处觅,本王对人妻也颇感兴趣…”
“啊?”封砚川惊呼出声,头皮发麻地看着俩人。
杨玄若抬眸直视赵诚,声色凛然道:“王爷得天独厚,天人之姿,何须觊觎他人枕畔红颜,只要王爷有心,天下女子相信无不倾慕。”
“也是,大丈夫何患无妻。”赵诚悠然别过脸,重新坐回红木灵芝纹太师椅上道,“只可惜本王早就说了,与先生是知音,因为先生最明白情之所钟的滋味,本王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封砚川满脸困惑,对着赵诚道:“王爷这是有心上人了?无论哪家姑娘早早禀报皇上给你赐婚不就得了,可要真是人妻嘛那就…”
赵诚冷眼瞥向不着调的封砚川,又定睛在脸色凝重的杨玄若身上,语气森然道:“既然是人妻,自然是要争上一争了,可是敢跟本王争抢的人,就算不弄死也定要他断上一双手,看他还拿什么去抱,去摸…”
“谁敢跟王爷争高低啊?只是人妻…未免有些惊世骇俗了…”封砚川听得脖子都直了,腼腆道。
一旁的杨玄若示意地扯了一下封砚川铜绿色雁纹纩袍的衣袖,就差没拿手去捂他的嘴了。
“砚川此言差矣,没伺候过人的少了一股风骚劲儿,本王觉得甚是无趣,伺候过人的就不一样了,而且伺候的人越多本王越感兴趣,只想做她的裙下之臣。这种感觉就叫什么呢?又爱又恨?”赵诚对着杨玄若挑衅道。
封砚川大惊失色,对赵诚的癖好实不敢恭维,只默默咽了咽口水,无语凝噎。
杨玄若心中暗暗唏嘘,不知道凌龙秀什么时候招惹了这个天魔星。
“怎么?”赵诚低头喝了口茶,又道,“先生这么深思熟虑的模样是在想什么?不如帮本王算算,本王与这位人妻可有缘分?”
“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杨玄若对着他颔首作揖道,“既然那位女子已有归宿,王爷何必执着于此呢?”
赵诚神色淡然,对他的见解无法苟同。
“就是就是,王爷认真了啊,这不是俗话说得好,强扭的瓜不甜么?”封砚川有些发窘地续道。
赵诚看着懵圈的封砚川,言辞乖戾道:“砚川对人妻好像颇有芥蒂,那只能说你是孤陋寡闻了,这世间无奇不有,人妻算什么,还有更骇人听闻的呢,比如养父跟养女之间…”
封砚川此刻真的深觉自己没见过什么世面,忙拭了拭一头冷汗,口中念叨着:“太冒昧了,太冒昧了…”
赵诚冷眼瞟着杨玄若一脸凝滞的表情,不觉怒火中烧拳头紧攥。
“出来半天,本王也该回去了。”赵诚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眸,眼中的寒光刺向杨玄若道,“先生,后会有期了。”
“恭送王爷。”杨玄若和封砚川皆行礼道。
目送赵诚离去,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先生,那娘娘的事…”封砚川忧闷道。
杨玄若抬手阻断了他的言辞,毅然道:“皇上正在气头上,眼下断不可轻举妄动,只能从长计议,尤其封大人你与娘娘是旧相识,如果贸然去求情,反倒无私显见私。”
封砚川垂眸想了想,踟蹰道:“难道就不闻不问吗?”
“那封大人想想,娘娘是如何激怒皇上的?”杨玄若道。
封砚川托着下颚,若有所思道:“男人会生气,要不是发现妻子红杏出墙就是发现自己不被重视吧?”
“娘娘天性淡漠不懂转圜,又恰逢皇上接连失子,只怕是失了圣心了。”杨玄若喟叹道。
“那岂不是没有余地了?”封砚川为难道。
“那也未必。”
杨玄若凑近封砚川,在他耳边交代了几句,封砚川起初有些愕然,后又慢慢平静。
听完杨玄若的建议,封砚川恭谨地对着他作了一揖,遂作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