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永乐宫一早就接下内务府送来的一堆赏赐,多是应对渐寒天气的花绫,云纹绫和花罗面夹衣缝制的各色衣裙。
一件玄狐皮镶边大氅,一件灰鼠皮大氅,还有各色手套手炉等。
凌龙秀坐在暖炕上,看着窗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原本一派鲜花卓锦的前院,如今只剩新供的几盆瑶台玉凤开得鲜艳。
邵惜萍将那件水红如意纹玄狐皮镶边大氅披在了凌龙秀身上,系上系带道:“娘娘,天气凉了,披上吧。”
凌龙秀敛了敛神思,收拾了凌龙仪,她在这宫里却还有另外一个仇没报。
她两眼瞟上邵惜萍,问道:“那段贵人这些日子过得如何?皇上可有去看过她?”
邵惜萍笑意僵在脸上,半晌才道:“倒是…没听说皇上有去过重华宫。”
凌龙秀淡淡嗯了一声,低头品茶。
邵惜萍停下用火箸拨弄炭火的动作,含蓄道:“娘娘,其实也大可不必太在意那已经被皇上冷落的人…”
凌龙秀凝眉,有些意外地瞥向邵惜萍。
“宫中拜高踩低的人数不胜数,段贵人骤然从云端跌落过的什么日子可想而知,娘娘,有时得过且过也不是什么坏事,想想那些跌在尘埃里的人,她们既没有娘娘你非凡的智慧,也没有你高明的手段,更没有皇上深切的眷顾,那段贵人还身怀龙胎,就当是给娘娘腹中夭亡的皇嗣积福,得过且过吧…”邵惜萍卑怯道。
凌龙秀算是听明白了,邵惜萍是看不惯她对凌龙仪和段贵人的做法,她冷哼一声,见邵惜萍心地不甚明白,并不作答。
到底过去是御前的人,对她并非尽忠也罢。
不过想起凌龙仪,她也是时候该去望侯望侯了。
这时,鞭伤已见好的秋霜端着一碗桂花糖芋苗放在了炕几上,抿唇一笑道:“娘娘,天气冷,喝一碗暖暖身子吧。”
“不必了,本宫没胃口。”凌龙秀起身,对着秋霜道,“本宫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秋霜和邵惜萍几乎同时问道。
“宝翠宫。”凌龙秀道,“惜萍,你留下打理宫务吧,秋霜陪我去就行了。”
“是。”邵惜萍颔首。
凌龙秀出了宫门,带着一脸疑惑的秋霜随行,自己上了软轿,漠然朝着宝翠宫行进。
进了宝翠宫宫门,偏殿外守着两个小太监,殿门上着锁。
见了凌龙秀前来,两个小太监行礼后犹疑了下,秋霜给了每人一锭银子,他们才点头哈腰上前开了锁。
推门而入,殿内一片寂静冷清之感,凌龙秀带着秋霜步入暖阁。
那凌龙仪脸色青白,身上仍穿着入秋时节穿的丁香色云纹罗,单薄的衣裙裹着日渐瘦弱的躯体。
她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时不时给自己冻僵的手呵着热气,拿笔一字一字抄写着《童子经》。
听见动静,凌龙仪和逾制躺在紫檀木雕暗八仙纹罗汉床上养伤的立春皆伸长了脖子,看着一步步走近的凌龙秀与秋霜,眼都发直。
“大胆!还不过来参见娘娘?”秋霜急斥道。
立春虽恼却不得不动身,刚欲下床,凌龙仪便上前又将她裹进被窝里,独自上前平视凌龙秀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凌龙秀冷眼质疑道:“当初你不是争破了头,非要进宫吗?”
“我不会后悔的。”凌龙仪目光凌厉道,“我还没有被斗垮,我还没输,我从来都不会输!”
“当初我对你毫无防备,我对自己的妹妹毫无戒心,因为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进宫,可我换来的是什么?是你和你姨娘的阴谋算计,从头到尾我从满星亭坠落就不是个意外,是你们一早挖好的陷阱!”凌龙秀愠怒道。
“入宫的名额只有一个!如果我不这么做的话,我拿什么去博这一生只有一次的机会?”凌龙仪低吼。
凌龙秀冷哼一声,鄙夷道:“你毁了我的清白,毁了我的一生,间接害死我第一个孩子,逼得我走投无路,不得不踏进这座宫城,走上这条不归路来找你讨回这笔血债!踩着别人的伤痛上位,这就是你所谓的,唯一的机会?”
“你以为只有你的日子难过吗?”凌龙仪强忍泪水,固执地咬了咬下唇:“打小我跟我的姨娘就不受重视,我们都是庶出,可恨我不是个男儿身,从来得不到爹爹的关切,在爹爹眼里,姨娘也只不过是管家的工具,他的心一直都在林云华身上!即便我是丞相府出身,在权贵云集的京城里,我和姨娘依旧过着上不了台面的日子,遭受着别人的鄙夷和轻视!”
凌龙秀红着眼眶,仰头吸了吸鼻子…
“而你呢?你打小就在别苑逍遥自在远离尘嚣,你何曾理解过我?关怀过我一字半句?”凌龙仪懊恼地流着泪,“你说,如果我不争取这个机会,如果我不进宫的话,我拿什么做筹码去爹爹面前为姨娘说话?我拿什么护住姨娘不让她受委屈?我拿什么为我自己出头?可是进了宫,我失去了姨娘的疼爱,换来的只是一座冷冰冰的宫殿和一个从来都没爱过我的男人,我已经那么努力那么挣扎了,你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为什么还是要来跟我争?!”
“哼,你也值得别人去理解吗?”秋霜冷眼道。
床上的立春看着懊丧的凌龙仪,眼里蓄满泪水和不甘。
“那只是个意外!”凌龙仪哭喊道,“我只是想摔断你的腿让你错过选秀的日子而已,谁知道会阴差阳错摔掉了你的贞洁,我没有想过要你的命,更没有存心要害死你的孩子!”
凌龙秀红眼睨向她,质问道:“难道你没听过,毁人清白犹如断人生路吗?”
“不,不,我没有,我没有!”凌龙仪趔趄地向后退了几步,茫然地撞在紫檀木书案旁。
凌龙秀凄然垂眸,冰冷的音色随之提起:“我想你以后都会在这个宫殿里继续被人轻视,被人鄙夷,继续做着你抗拒的事,在赎罪的路上痛哭挣扎了。”
说完,带着秋霜就要离开暖阁。
凌龙仪逃也似的奔到她面前,跪在地上环抱住她的大腿,痛哭流涕道:“不,姐姐,我不要过这样的日子,我不要食素不要抄经,我不要被关在这里,我真的受不了了…姐姐,你救救我,我是你的亲妹妹啊,我才十五岁啊,我的人生才正要开始,姐姐,你救救我,我已经没有爹爹的疼,没有夫君的爱,如果连你都不理我,我真的没有任何指望了,我错了,姐姐,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你去替我求情,皇上那么宠爱你,他一定会看在你的面子上原谅我的,姐姐,不要让自己在这宫里过得孤立无援,让我陪着你好不好,让我陪着你,姐姐,救救我,救救我啊…”
凌龙秀把心一横,撇开她跨步离开暖阁,走出了偏殿。
“不要啊,姐姐,不要丢下我,再给我一次机会,姐姐!”
那两个守门的小太监生生将凌龙仪塞回了殿内,面不改色的关上门,重新上了锁。
还没跨出宝翠宫的大门,凌龙秀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这四方的天,茫然无措。
“娘娘,怎么了?”秋霜忧愁道。
“我只是在想,即便凌龙仪落得如斯田地,我还是不确定,我跟她究竟谁更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