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太和殿。
这几日周显的脸色比傍晚的晚霞还多变,先是重华宫一众宫人在慎刑司拷问多日,却始终问不出谋害皇嗣的具体细节。
逼问将近一月,还是没有赵赦预期的结果。
反倒是掌事太监小信子吐口,曾被她下令去御药房找一个姓崔的太医重金买过阿芙蓉。
又偷偷买转柳答应的侍婢菁儿在酒中下药,并将用剩的药藏在了暖阁罗汉床的被褥之下,顺利栽赃柳答应。
赵赦得知后,即刻将菁儿关进慎刑司拷问,没几天她便招认被段贵人收买,栽赃柳答应的实情。
两边证词都对上了坎儿,赵赦下令将崔太医革职查办,下了刑部大牢。
幽禁春雨楼的柳答应无罪开释,晋了贵人搬回晖灵宫偏殿。
段贵人虽谋害皇嗣尚未能坐实,却又添罪责,赵赦对她更觉厌烦,孕后从未踏足重华宫。
而凌龙秀之前跟他提过,绿衣去御药房拿治肺虚久咳的药时,还带回了鸭衔草,只追查到是一名小太监给的药。
慎刑司审问了几天,那小太监都坚称只给过治肺虚久咳的药,并没有给过鸭衔草。
绿衣可能进了御药房不止接触过一人,又接触过谁,追查无果。
而凌龙仪这边,立春进了慎刑司没几天便吐了个干净,并且无论鞭刑,针刑还是拶刑都并未反口。
一直坚称是凌龙秀给凌龙仪下套,才导致她殿前诬告酿成大错,所招认的细节可圈可点,无一不明。
赵赦长吁一声,双腿开岔头向后仰瘫坐在紫檀木雕云龙纹宝座上。
这后宫里的女人真是一个比一个有手段,一个比一个难拿捏。
盘问至今仍不能确定,凌龙秀滑胎是否就是段贵人的手笔。
如若不是她,那又会是谁做的孽?
如果这事真的别有内情,那段贵人白受冤屈不说,这幕后之人一招连削带打既除了凌龙秀腹中龙胎,又拉了一位贵妃下马。
要不是他当日顾念旧情,没有一气之下杀了段嫣云,那背后之人恐怕要折服于自己的手段了…
可如若就是段嫣云所为,那她真是死不足惜,可她腹中骨肉他又该如何面对?
赵赦用食指骨节顶了顶眉心,想想这事尚不宜有决断,只能先搁置了。
眼下更重要的是,凌龙秀这个女人他要怎么收拾…
想到这里,赵赦立刻唤了周显进殿,命其着人出宫调查。
他要知道这凌龙秀与凌龙仪之间是否早有宿怨,无论结果如何事无巨细都要上报,周显低头领旨疾行而去。
凌龙秀又一次利用他至高无上的权力收拾了凌龙仪,这招借刀杀人是做得很漂亮。
凌龙仪怎么样他兴趣不大,只是凌龙秀这个一次一次挑战他底线,又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女人,他怎么也得想个办法回敬回敬才是。
要整治一个人,就必须要从她的最痛处戳下去,否则一定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
赵赦抿了抿薄唇,俊美的面容闪过一丝阴翳的冷笑。
随即又唤了小全子进殿,在他耳边交待了几句,小全子遵从嘱托地点了点头,急急地赶着去办了。
中午,凌龙秀正在暖阁中用膳,吃了半碗饭便吩咐秋霜撤膳,秋霜眼见她吃得越来越少也无法,只得端起两盘清炒时蔬便要往门外走。
不料,小克子急急忙忙从门外冲了进来,正好跟要出门的秋霜撞个正着,两盘时蔬都打翻在地,溅了一地的菜叶和油腻。
凌龙秀锁眉,淡淡道:“小克子,你这是怎么了?”
小克子赶紧打了个千儿道:“娘娘,奴才出宫采买回来时碰见了御前的小全子,他悄悄跟奴才说,封砚川大人昨日进殿禀报,说丞相夫人前两夜病情突然反复,还、还吐了血…”
“母亲?!”凌龙秀一下从紫檀木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惊呼道。
“御前的消息,应该不会有错。”小克子平了平喘道。
一旁收拾地面狼藉的秋霜闻言,登时瞳孔放大,不敢相信地看向凌龙秀。
除了杨玄若,她最在意的就是自己一直病弱的母亲了。
凌龙秀有些恍惚地单手撑着紫檀木圆柱式独腿圆桌,踱了两步,眼神一凛,看着小克子道:“本宫这就写封信,你替本宫速速送到封大人手里。”
想到这里,凌龙秀疾步踏过地面的一片狼藉,在紫檀木书案上想了想,立即动笔。
写好之后交给了小克子,小克子恭敬地作了一揖,转身速往门外飞去。
等了一个多时辰,凌龙秀坐在炕上火急火燎,拧得月白绣莲花纹锦帕上的绣样都变了形。
想到缠绵病榻的母亲和身处幽宫寸步难行的自己,心急得直打鼓,没有片刻安宁。
没多久,小克子总算小跑进门,手中仍拿着信件,一脸无奈地跪地道:“娘娘,奴才去了相府找封大人,那小厮说封大人已封了卫镇抚,去了军中当值,连细软都收拾过去了。”
“卫镇抚?军中?”凌龙秀颓然僵在原地,她原本想让封砚川去请杨玄若出玉虚观,以杨玄若的医术或许能力挽狂澜也说不定,现在封砚川联系不到,她还能指望谁?
“奴才还特意去了城外驻扎的军营,奔了好几个营地都说不认识封大人,这他具体在哪个营地奴才也不得而知啊。”小克子拭了拭一头的薄汗道,“不过娘娘也不用过于忧心,这丞相夫人病重,丞相大人自有担待,一定会请京中最好的大夫去诊治的。”
“你不明白。”凌龙秀仍是一脸焦急道。
进宫前,凌治孝敲打她的那番话,还有他看杨玄若的眼神,什么未婚先孕别苑春情。
只怕凌治孝早就疑心她和杨玄若有私,心里对杨玄若必有成见,怎会让人去请他出玉虚观为母亲诊病?
除了让封砚川去请并能顺利带杨玄若进丞相府,别人恐怕深惧凌治孝不敢染指。
小克子和秋霜面面相觑,都不明就里未敢搭话。
凌龙秀抿了抿嘴,沉沉地闭目想着,眼下她要找杨玄若续命,要能见到自己的母亲只剩一条路走了。
“秋霜,跟我去太和殿。”
秋霜满脸惊诧地哦了一声,跟在凌龙秀身后走了出去。
凌龙秀几乎是小跑出了正殿,快步下了青石板阶,没走几步脚下突然一滑,她惊叫一声左脚一崴,倒在台阶上整个人滚了下去。
“娘娘!”
秋霜从身后追了下去,将凌龙秀扶了起来,又喊了众人上前帮忙抬她进暖阁放在了紫檀木罗汉床上。
秋霜看着凌龙秀脱下的鞋,这才惊觉她是不小心蹭上了午膳时打翻在地的油渍才会滑倒。
即刻便让小克子去请御医,又让邵惜萍准备热水,自己则暗暗心疼着自己的主子,毅然决然下了台阶,独自奔向了太和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