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凌龙秀知道王氏久病未愈,还把杨玄若留在慈宁宫,便带了些血燕来请安。
进了朝阳殿不见王氏,只见杨玄若落座于殿中,紫檀木太师椅上正喝着茶。
杨玄若见凌龙秀进殿,忙起身行礼道:“草民参见盛嫔娘娘。”
“免礼。”凌龙秀眼眸幽深地看着他,一步一步向他靠近道,“太后呢?”
“哦,太后在暖阁内更衣,娘娘稍等片刻便是。”杨玄若恭谨道。
他甚至未敢抬眸与她对视,清俊的面容颇有隐忍之色。
凌龙秀站在他面前,眼中满是情意和惋惜。
那十数年的相伴时光,仿佛瞬间涌现在眼底,不容置疑亦不容忽视。
凌龙秀不觉红了眼眶,这种人在眼前,却碍于身份地位的悬殊,而不能尽情的感觉,真的很难受。
在紫禁城里必须学会的克制和隐忍,像一堵厚厚的,血淋淋的宫墙隔绝着情爱,让人透不过气…
她更领会到的是,她的隐忍之感或许时日不久,而他却不知已坚忍了多少年。
她近近地看着他,不去理会殿中宫人的疑惑,只见他两鬓已有些花白的发丝,若隐若现。
再是他清瘦得棱角分明的面容,些许皱纹已悄然爬上他的眼尾。
她敛了敛神,婉转道:“你瘦了。”
此时,宫女小雨颔首奉上了一盏茶,凌龙秀只顾着他没有理会。
杨玄若这才伸手接过托盘内的茶盏,低眉垂眸将它奉与凌龙秀道:“娘娘请用茶。”
凌龙秀眼睛仍离不开他,倏然伸手试图接过,却一不小心碰翻了茶盏,那瓯盖碎了一地。
杨玄若一颤,被滚烫的茶水烫得满手通红,凌龙秀急忙将他手中茶盏,搁到了小雨的托盘上。
小雨会意,端着茶盏,又下去重新沏茶。
凌龙秀迫不及待地将杨玄若烫伤的手背拢于手中,一下一下给他吹着…
“娘娘,草民不要紧。”杨玄若谦恭道。
“秋霜,快去拿烫伤膏。”凌龙秀蹙眉道。
秋霜即刻与殿内宫女言明,那宫女应声就下去拿了。
杨玄若看着她这样抓着自己的手,这样的关切,这样的着急,深切又幽乱的眼神,这才对上了凌龙秀含情脉脉的双眼。
那一瞬间,两人才算深刻体会了什么叫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放肆!”
李嬷嬷扶着王氏缓缓自暖阁走出,一进殿中便见凌龙秀抓着杨玄若双手,两人默默对视,眼中分明情意幽深相思暗藏。
杨玄若连忙抽回了手,跪地道:“草民拜见太后。”
王氏落座于丹凤朝阳纹宝座上,眼神笃定地看着凌龙秀道:“盛嫔,你可知罪?”
凌龙秀跟着跪倒在地,不卑不亢道:“嫔妾不知。”
王氏即刻怒目圆睁道:“你竟敢在慈宁宫与外男有肌肤之亲,你当这宫规都是摆设吗?”
秋霜跪着慌乱道:“太后误会了,娘娘不慎打翻了茶盏,烫伤了杨先生,娘娘刚才是在看杨先生烫伤是否严重,绝不是刻意与外男有肌肤之亲的,只是、只是对自己的恩师关心则乱罢了。”
“关心则乱?”王氏眄了一眼插嘴的婢子秋霜,又瞟向凌龙秀道,“盛嫔也是读过书的,什么叫行己有耻,动静有法,你自当领会才是。你的人已经进了紫禁城,是宫里高高在上的一宫主位,是当今天子的嫔妃,你的心里也只能装着这个天下之主,你可明白?”
凌龙秀俯身,噤声不语。
王氏冷笑一声,侧重道:“还这么倔强?既然如此你就出去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进来。”
杨玄若眉心微蹙,作揖道:“太后,盛嫔娘娘刚刚小产,身子尚未好全,秋风萧瑟,娘娘恐怕经受不起。”
王氏见这向来沉着不问世事的杨玄若开了口,心中惋叹,只得劝道:“师兄,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且先坐下,盛嫔这性子若不改,以后有的是苦头要吃,哀家小惩大诫也是为她好,师兄何须担忧?”
师兄?
凌龙秀不觉吃了一惊,原来王氏与杨玄若早就认识,还分属同门,怪不得王氏前些天将他拦下,又留在了偏殿。
想到这里,凌龙秀直起身,面色冷硬地走出了朝阳殿,跪在了殿外,秋霜见状,只得跟了出去。
王氏看着坐在玉阶下面色凝滞的杨玄若,又道:“师兄气色不太好,今日请平安脉就免了,早些回偏殿歇着吧。”
杨玄若顺势跪倒在地道:“太后凤体已逐渐好转,草民也不宜在宫中多作停留,为太后声名考虑,草民应及早离宫为是。”
王氏抚额想了想,又虑及凌龙秀,宫中长日寂寞,难得有个熟人可以叙叙旧解解乏。
两殿里住着,况且他这个师兄人品又端厚,为着她的病势众人也不敢多言,这一池清水终究还是被凌龙秀搅浑了。
王氏于是道:“师兄去意已决,哀家也不便挽留,只是有句话不得不说。”
杨玄若颔首道:“草民洗耳恭听。”
“出了宫,要再进这个宫门可就不是易事了,师兄为免受其乱,还要当断则断才是啊。”王氏眼神毅然道。
“草民…”杨玄若眼里蓄着些许犹疑,想着王氏聪慧,必是方才看出了他和凌龙秀眼里的端倪,只得恭顺道,“谨遵太后教诲。”
王氏轻轻嗯了一声,便叫杨玄若入座喝茶,又如常与他闲话往事,将凌龙秀一事揭过不提。
杨玄若却人在殿中心在殿外,不知凌龙秀在殿外风吹日晒如何经当。
没多久,宫女便拿了烫伤膏进殿,为杨玄若涂了双手,王氏脸色也渐渐沉静。
过了申时,凌龙秀已在殿外跪了将近两个时辰,她只觉脚下虚浮,脑袋沉重,双眼看向地面时难以聚焦。
午后秋风如刀,刮骨蹂躏,她的身子已危如累卵不堪相逼…
“怎么又罚跪了?”
凌龙秀闻言,听得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早就认得这个带着几分轻佻的音色。
那人走到她跟前,蹲下身子与凌龙秀对视,她看着赵诚薄唇微扬,只半垂眼睑避开了他含笑的凤眸。
“需不需要本王去把皇兄请来,解一解你的困局呀?”
凌龙秀依旧眼神迷茫地垂着眸,对他视而不见。
赵诚早已耳闻她在宫中小产一事,不免动了恻隐之心,慨叹道:“你说你干什么不好,当初非要设计招惹皇兄,这宫里的苦头可够你吃的。”
凌龙秀抬眸,眼神迷离地看着他,一阵凉风拂过,她两眼一闭,身子一沉倒在了及时扶住她的赵诚怀中。
“娘娘,娘娘…”跪在一旁的秋霜急忙挪着膝盖上前焦急地抓着她的手摇晃道。
赵诚一把抱起了凌龙秀,对着秋霜道:“本王带她先去偏殿安置,你去传御医。”
“好,有劳王爷了。”秋霜说道,急忙跑下了青石板阶。
赵诚抱着她进了西偏殿暖阁,将她放在软榻上,又吩咐值守的两名宫女,一去打热水,一去端热茶。
他则坐在软榻边的圆墩上,静静地守着她。
看着她面容毫无血色,口唇干燥发白,又抬手帮她捋了捋额前的发丝。
他从未像今天这样,有机会跟她挨得这么近,哪怕只有一点点时间也好,他也想看清楚这个女人。
看清楚她的脸,她的伤痕,她的哀痛,她的无可奈何,她的情非得已,实在让人怜惜又嗟叹…
他情难自禁地用手背,抚了抚她倔强的面容,他也想知道这张脸的背后,究竟有什么魔力,让他这样难以忘怀。
凌龙秀意识模糊,只隐隐察觉到脸颊传来的粗糙触感,她使力地启唇道:“…玄若…”
赵诚闻言,脸色瞬间一沉,温柔的笑靥僵在嘴边。
这个暖阁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听到,她气若游丝的叫唤。
而这个人竟然不是赵赦,也不是封砚川,而是杨玄若…